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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口是心非 《陛下今天 ...

  •   《陛下今天也在口是心非》
      第十二章口是心非
      沈畅的第二封信是开春后到的。
      信上说,屯村的祭田修好了,三亩,界石立得方方正正,族里把他爹娘的名字写进了族谱,自己是第十八代,他数了好几遍。他去爹娘的坟前磕了头,磕了三个,最后一个磕在田埂上,土腥气扑了满脸。
      “大人的份儿,我替您磕了一个。您别嫌弃。”
      江泽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收进匣子,坐下来,提笔就开始回信。回信写了四页,前三页都是正事,末了一页,他夹进去一本字帖。
      “字太丑,好好练。”
      第三封信是入夏时来的,字还是那么丑,内容短了一半:枪法赢了老赵半招,老赵当天多吃了两碗饭,说输得心服口服,就是嘴硬,逢人就说是枪的问题。钱老伯把他爹那半截枪头重新开了刃,说等娃回来教他真正的枪法。信末画了一杆枪,枪缨这回涂得很均匀,旁边还多了一行小字:“字帖收到了。大人,您这是公报私仇。”
      江泽把信递给周淮政看。周淮政凑过来看了一眼,点评了一个字:“丑。”
      “陛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回那是客气。”
      “那这枪缨呢?是涂得均匀了吧?”
      “勉强能看。”周淮政把信还给他,顿了顿,“回信中气足些,北境的人,就服这个。”
      这大半年来,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从正月到腊月,江泽作为丞相频繁出入禁中,多的时候一天甚至三次。崔铭弹了一本,说丞相逾制,出入宫闱过频。朱批下来了,就一个字:“准。”崔铭捧着那本弹章,在值房里坐了半天,从此告病。宋祁升了官,在路过丞相府门口时,绕着走,说不敢沾这个风头。
      有一回下大雪,议事议到深夜。江泽起身告退,周淮政翻着折子,头都没抬,可还是说了句,“雪大路滑,当心。”
      “臣的车结实。”
      “朕说路滑就是路滑。”周淮政合上奏折,“偏殿收拾出来了。明日早朝,刚好顺路。”
      顺的哪门子路,从宫门到偏殿,比从丞相府到宫门还长。江泽内心忍不住吐槽道。那晚他还是睡在了宫里,被衾是新的,带着暖阳的味道。第二天早朝时,起居郎在注里写“丞相宿于偏殿”,皇帝的朱笔批下来,“宿”字被圈了起来,改成了“值”字。
      御书房的棋,他们从凉亭下到了御案上。有一回江泽迟了半个时辰,进门就看见棋盘已经摆好了,黑子那边空着,周淮政批折子批得笔走龙蛇,头都不抬:“你来迟了。”
      “臣知罪。”
      “罚你先手。”
      “先手是占便宜。”
      “那就罚你后手。”
      江泽笑着坐下来。那盘棋他赢了,赢得不多,一目半。陛下盯着棋盘复盘了一炷香,开始嘴硬:“我让的。”
      “没有。”
      “朕看得出来。”
      “既然陛下看出来了,”江泽收着子道,“那臣下次不让了。”
      第二天,棋盘照旧推过来:“再来。”
      入伏那日,周淮政微服去了一次丞相府。随从前后簇拥,打的旗号是查河道。结果查河道查到丞相府的后厨去了,秦伯炒了四个菜,周淮政吃了三碗饭,临走时点评:“菜淡了些。”
      第二日,宫中赏下来一匣子盐,朱笔附着三个字:“省着用。”
      秦伯抱着盐匣子,半天没回过神:“相爷,老奴炒了二十年的菜……”
      “秦伯,”江泽忍着笑,“下回重些。”
      高让研墨的差事越来越清闲,因为江泽来了之后,墨都是他研的。下完棋,周淮政说“回去吧”,江泽走到宫门,结果高让提着灯候在那儿,笑眯眯的:“丞相,陛下吩咐了,留您用晚膳。”
      “陛下不是让我回去吗?”
      “陛下说的是回去。”高让把“回”字咬得很重,“没说回哪儿。”
      高让如今出入丞相府,比出入御膳房还勤。每回都不空手来,秦伯每回也不空手让他走,一坛桂花蜜,每次都不断。有一回江泽撞见他们俩在廊下分蜜,你一勺我一勺,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见他来了,齐刷刷把坛子藏到身后。
      “你们……”
      “老爷,”秦伯正色道,“老奴在教高公公腌桂花呢。”
      “嗯,”高让点了点头,“他手艺好,我得学一学。”
      这大半年,灯廊的那半句没有再续上。两个人都揣着,谁也没提。周淮政不提,是因为说完那半句他整整三天没睡好,一提就耳朵红。江泽不提,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日子。
      正月十三,宫中递出来一本折子。
      《上元观灯事宜》,是工部拟的底,朱笔添了第三条:丞相随行。江泽回折:“臣领旨。”批回来一个字:“准。”
      正月十四的夜里,御书房的灯亮到了三更。
      周淮政面前摊着两本折子。一本是白天的《观灯事宜》,一本是空白的,封皮都没题。他把朱笔蘸饱了,悬在空白折子的上方,可悬了半天,都没落下去。
      高让在旁边研墨,眼观鼻,鼻观心。
      “高让。”
      “老奴在。”
      “你说,”周淮政盯着那页白纸,“他明日会不会自己递。”
      “老奴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淮政抬起眼,“你什么都不知道?”
      高让笑而不语。
      朱笔终于落了下去,却不是写字,是在折子末尾先把批红画了。画得很重,红得扎眼。画完,他端详了一会儿,又取过一沓白纸,工工整整地誊写那两个字,誊了一遍,团了,再誊。团到第七个纸团时,“心悦”这两个字终于写顺了。他把那张纸留下,夹进折子,忽然问道:“朕这两个字,写得如何?”
      “陛下,”高让凑近看了看,“这回挺好的。”
      周淮政把笔一搁:“……研你的墨。”
      末了,他冲着灯影里吩咐:“灯廊的灯,让他们多添一倍。”
      “陛下,”高让应着,“添灯做什么?”
      “……照路。”
      “是老奴多嘴了,”高让慢条斯理地研着墨,“去年那夜,灯可没这么亮。”
      周淮政的手顿了顿,把誊好的折子阖上,声音听不出起伏:“去年朕说了半句就跑了。”
      “今年呢?”
      “今年,”他把折子放进袖中,起身,“朕不跑了。”
      上元夜,灯市如昼。
      今年的灯比往年都多,多了整整一排边塞题材的走马灯,胡马、狼烟、戍楼,转起来呼啦啦的。江泽在一盏灯下站住了,灯面上转着个挎枪的小人,枪缨通红。
      “想买?”周淮政站在他的身后。
      “想给他寄去。”江泽说,“他过年没回来。”
      周淮政“嗯”了一声,转头吩咐随从:“包起来。”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包得仔细些。”
      灯谜摊还挂着去年的那道老谜,“一口咬掉牛尾巴”,纸都晒褪了色。周淮政看了一眼,破天荒地先开了口:“告。”
      摊主愣了愣,乐了:“贵人今年好眼力。”
      “去年就猜到了。”周淮政负着手往前走,“只是懒得说。”
      江泽跟在后头笑。去年那夜,这个人盯着那个谜面看了半晌。
      走了一段,周淮政忽然停在一个卖灯的老妪摊前,他指了指一盏素纱灯。灯面上没画花鸟,只写了个“安”字。
      “这盏也包起来。”
      “送给谁?”江泽问。
      “太后宫里。”陛下说,“她念经,喜欢这个。”
      江泽看着那盏灯。素纱的,字写得拙,安字宝盖头压得低低的,像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撑着屋顶。他没说话,但心里的那块地方软了一下。
      圆子摊还是老位置,摊主还是原先的那个老头。周淮政走过去,这回没等人家开口,他就先说了:“两碗圆子。”
      老头眯眼认了半天,乐了:“贵人今年又来了。”
      “嗯。”
      “上回的那位壮士呢?”
      “戍边去了。”江泽接过话,“他托我们向你问好。”
      老头多给他们舀了两个圆子,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两位贵人,成家了没有?”
      江泽手上的动作凝固了。
      “咳。”周淮政端着碗,目视前方,“卖你的圆子。”
      “瞧我这嘴。”老头笑呵呵的,“看您二位这般要好,不成家可惜了。”
      两碗圆子,两个人站在摊子边上吃。周淮政吃得慢,吃到一半,忽然说:“我记得你的口味。”
      “嗯?”
      “桂花蜜,多放半勺。”陛下看着碗,“秦伯说的。”
      江泽失笑。高让套方子的时候,原来把谁嘴馋都套出来了。
      灯廊走到一半时,周淮政停下了。
      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去,除了地点不一样,上次是宫中,这次是灯市。其他的和去年那夜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去年那个夜晚,前头的人走得飞快,今夜的人站着不动。廊下的灯果然多了一倍,亮堂堂的,照得连个影子都藏不住。
      “去年,”周淮政看了眼两侧的花灯,缓缓开了口:“朕,只说了半句。”
      “臣听见了那半句。”
      “剩下的半句,”他转过身,看着江泽,一字一顿地说:“朕今日补全。”
      江泽抬头与他对视。灯下的人绷着下颌,耳根泛红,袖中手里攥着个东西,攥得很紧。
      “江泽。去年灯廊,你说要递折子。”周淮政说,“白纸黑字,写明白。”
      “臣记得。”
      “折子呢。”
      江泽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拟好了。去年暮春就拟好了,本想今日递的。”
      周淮政接过来,低头仔细拆开。折子里只有一页纸,就一行字:“臣江泽,心悦陛下,伏乞陛下垂怜。”
      “怎么就这么一行?”
      “臣改了十七稿。”江泽说,“第一稿论了八年的雪,第二稿论了那盘残局,改到后来,纸上站不下,只剩一句实话。”
      “实话就好。”周淮政说。
      “陛下那一稿呢?”
      “朕的实话,”他把折子按在胸口,隔着衣料,“在这儿搁了八年。写出来,反倒轻了。”
      江泽继续看着他。灯下的人还是那个人,眉还是那道眉,可那身拒人千里的冷,不知什么时候化干净了,只剩下一点笨拙的热,明晃晃的,藏都不会藏。
      周淮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件江泽万万没想到的事——他也从袖中取出了一本折子。
      两本折子,在灯下碰了头。
      “朕也拟了。”周淮政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怕你写得慢。”
      江泽拆开来。纸上是他的字迹,工工整整,誊写的是两个字——心悦,纸角上还沾着一点墨。折子的末尾,是朱笔批得端端正正的一个”准”字,批在了他署名的前面。
      “陛下,”江泽把两本折子并在一起,“批红在臣署名之前,不合规矩。”
      “朕等不及。”
      灯廊里静了一瞬。
      江泽抬起头。周淮政站在灯影里,朝服上的金线明明灭灭,那双眼睛亮得他心口发烫。
      “棋子。”周淮政忽然说。
      江泽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白玉棋,搁在掌心,递了过去。
      周淮政没接。他伸出手,把江泽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连带棋子一起攥住。
      “收着。”他说,“这棋子,年少时就该是你的。”
      “陛下,”江泽看着他,“当年暖阁里,你说残局不许收。谁收谁是狗。”
      周淮政沉默了足足三息。
      “……朕是狗。”
      江泽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个人的肩上,肩膀抖了好半天。
      “当年暖阁里,”他闷声说,“臣把棋子拍进您的手心,转身就走。臣当是您不在意。”
      “朕在意。”周淮政的声音从他发顶落下来,“朕在意得……罢了,都过去了。”
      “没过去。”江泽抬起头,“陛下,往后的话,都不许只说半句。”
      周淮政看着他,过了半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
      “也不许再查臣身边人的月钱。”
      “……朕何时查过。”
      “高让都招了。”
      周淮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一层,咬牙切齿道:“高、让。”
      廊外远处,不知哪个角落里,高让打了个喷嚏。
      江泽笑得直不起腰。周淮政由着他笑,他的耳朵红透了,嘴上却说:“笑够了没有。”
      “没有。”江泽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陛下,臣这本折子,您还没批呢。”
      “批了。”
      “那是您自己的那本。”
      周淮政瞪着眼看他。
      江泽把折子又往前递了递,恭恭敬敬道:“请陛下批红。”
      廊下的灯晃了晃。周淮政盯着那本折子看了半晌,忽然一把抽过去,翻开,朱笔——笔没蘸墨。他把笔一摔,伸手就把江泽捞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朕准了。”
      江泽闭上了眼,攥紧了那枚棋子,在那个人的怀里站了很久。八年的雪,一步一步的灯,从城门口到灯廊,全都走到了头。
      他抬起头,在那个人的唇上碰了碰。
      “……成何体统。”周淮政说,他的耳朵红得要滴血,搂着他的手却没松,“在灯廊上呢。”
      “陛下怕人看见?”
      “朕不怕。”
      “那陛下松手。”
      “不松。”
      江泽低低地笑。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到远处,照着两个再没分开的影子。
      “陛下。”
      “嗯。”
      “口是心非。”
      “朕没有。”
      后来的事,史书上没有,折子里也没有。
      御书房从此多了一副碗筷,多了一张惯坐的椅子。周淮政嘴上说“椅子是顺手的”,可椅子却是正对着棋盘摆的,谁来了都看得出来是特意添的。
      棋盘上的那盘残局到底是下完了的,黑胜半子,周淮政赢了之后高兴了一整天,第二天复盘,才发现那半子是江泽让的,他黑着脸三天没理人,第四天照旧把黑子推过去:“再来。”
      再后来,两个人从残局里翻出新局,从一局翻到另一局。周淮政赢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赢得名正言顺,因为江泽说:“臣如今不让他了,让他的是从前那个不敢认的。”周淮政听完,好半天,才落了一子:“朕从前也没赢过。”
      “那如今呢?”
      “如今,”周淮政看着棋盘,“朕赢了半辈子的话,输给你,不亏。”
      又是开春,北境的第四封信到了。沈畅说,行营换防时,他回了一趟屯村,爹娘的坟头已经培了新土,祭田的麦子长出苗了。信末他添了一行小字,笔画明显是练过了的:
      “问大人好。也替我问好那位‘能说话的人’。替我谢谢他。”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我屋里的枪架,别拆,等我回去。”
      周淮政听完传信的内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他懂事。”然后重重地在最小的那行字下批了个“准”字。
      江泽把信收进匣子。匣子里躺着四封信,上面压着一枚白玉棋的拓样——真品自己贴身戴着呢。
      高让背着手,在旁边看这匣子看了半天,忽然说:“老奴伺候陛下十二年,头一回见陛下把‘准’字批得那么重。”
      “重吗?”
      “重。”高让笑着说,“朱笔都摁岔了。”
      其实,相府里的枪架一直都没拆。秦伯隔三差五就擦一遍灰,擦完了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笑眯眯的。江泽问他看什么,他说:“万一哪天就回来了呢。”
      上元又至。
      灯市还是如昼,圆子摊还是老位置,老头看见他们,照例是那套话:“戍边好,戍边是替咱们守着呢。”
      说完,老头又多看了他们两眼,忽然压低了声音:“今年这回,成了吧?”
      江泽端着圆子,没答话。身后半步,周淮政目视前方,耳朵尖却红了。
      “成了,成了。”老头自己拍板,乐呵呵地转身舀汤去了,“一看就是成了。”
      这一晚回到宫里,雪下起来了。御书房的灯亮着,棋盘摆着,圆子温着。高让送了圆子就退了出去,退到门口,他贴心地把门带上了。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像有人替这屋子叹了口气。
      江泽坐下,执白子,落了一子,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
      “笑陛下。”江泽说,“这大半年,陛下嘴上赶了臣一百回,可手上一回没松过。”
      “胡说。”周淮政执黑子的手一顿,耳根泛红,“朕才没有事事顺着你。”
      说着,他搁下棋子,倾过身去,把眼前的人捞进了怀里……
      ——全书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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