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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早知道三年 《陛下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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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今天也在口是心非》
第十一章早知道三年
相府里的灯一盏盏都点着,可还是显得空荡。
江泽回府到现在,没说过几句话。秦伯看在眼里,不敢多劝。倒是高让,提着灯在廊下等了他一整个黄昏,等来这一句:“丞相,咱家陪您说说话?”
江泽在书房里温了酒。
高让进门,先不坐,他把那盏灯搁在案角,看了看江泽的脸色,叹了口气:“沈校尉走了,大人心里空了一块。老奴知道。”
“公公深夜不回宫……”
“老奴今夜告了假。”高让坐下来,忽然把声音一压,“丞相,老奴今夜说话,句句是整的,您担待些。”
江泽斟酒的手一顿。这老头说话说了半辈子,今天怎么……
“老奴伺候陛下十二年,”高让端起酒,没喝,“有件事,老奴揣了三年。今日不掏出来,老奴怕带进棺材里。”
江泽抬眼看他。
“先说近的。”高让把酒放下,“丞相可知,陛下为何驳您的赈灾请命?”
“社稷为重,圣心难测。”
“呸。”高让罕见地啐了一口,“那晚陛下在御书房站了一夜,北地舆图铺在案上,拿朱笔一圈一圈地圈。圈到后半夜,陛下说:‘高让,备一套平民衣裳。’老奴应了。陛下又说:‘一套不够。’老奴问备几套。陛下说——”
高让抬起眼,一字一顿道:“两套。北地的尺码。”
书房里静了一瞬。
江泽握着酒壶,没动。
北地的尺码。他随驾一路的衣裳,尺寸分毫不差,他当是宫人办事妥帖,从没问过。原来那两套衣裳,出京之前就已经备下了。有人驳回他的请命,驳完了,竟然连夜给他裁衣裳。
“再说弹章。”高让掰着手指头,“崔铭那六本,陛下压了六本。压完第六本那夜,陛下跟老奴说:‘丞相的私事,几时轮到他们论。’第二天就传了旨,弹章先送御案。满朝都当陛下护的是丞相的清誉。老奴伺候陛下十二年了,老奴知道,陛下护的不是清誉。”
“那……那是什么?”
“是有人敢议论您这件事本身。”高让说,“陛下那夜把御案上一管笔都捏断了。老奴收进褡裢的时候,笔管裂了四瓣。”
江泽垂下了眼,没说话。
“议亲那茬,丞相是当事的,自己清楚。魏嵩抬着画像登门那日,陛下连翻三本折子,全翻错了。丞相不清楚的,老奴来说——”高让伸出三根手指,“三本折子,陛下翻一页,看一眼殿门。再翻一页,再看一眼殿门。老奴伺候十二年,头一回见陛下坐不住。”
“后来画像寄到北地。”高让慢悠悠的,“陛下那时说:‘风大,给您收着。’烧那三卷画的时候,老奴就在旁边添柴。丞相猜陛下烧了多久?”
“……多久?”
“一炷香。烧了拆,拆了又烧。陛下说,怕烧不干净。”
江泽扶住了额角。
“还有一桩。”高让给他续上酒,“丞相少年时随父外调边州,出京那日,十二岁的陛下在城楼上站了一整日。青篷车过了城门,陛下问老奴:那车里坐的是谁。老奴说,是江大人家的公子。陛下没再问。打第二年开春,陛下就开始自己跟自己下棋了。”
书房里又静了一瞬。
“再说那件氅子。”高让的声音慢下来,“银鼠的,领口有沉水香。丞相穿了这一路,应当熟了。那是陛下少年时候穿的旧物,洗得起了毛,陛下不让扔。临出京,陛下把氅子交给老奴,就说了一句:‘路上冷。’”
江泽想起雪地里每一回落在肩头的暖意。破庙里两人裹一件的旧氅,高让披在自己身上的旧氅。原来每一次,都不是顺手。
“再说那枚棋子。”
高让这句话一出,江泽便收拢了手指。
“白玉棋,丞相年少时给的,一句‘替我收着’。陛下收了八年,贴身收的。”高让继续说,“丞相只当陛下收着?暖阁东阁的那盘残局,八年了,一子没动。陛下自己跟自己下棋,下了几百盘,回回执黑。”
“为什么执黑?”江泽问。其实话一出口,他就知道答案了。
“老奴也问过。”高让看着他,缓缓开口,“陛下说:‘他执白。’”
江泽又低下头去,看着案上自己的手。八年前暖阁里,他把棋子拍进那个人的手心,说等自己回来,陪他下完这盘残局。那个人喊,残局不许收,谁收谁是狗。然后他收了八年,把自己下成了黑的,替白的留着位置。
“客栈戏文那晚,”高让不给他喘息的空隙,“陛下摔帘出去,在廊下站了半宿。第二天收拾行装,陛下吩咐:‘往后,不许再宿有戏的店。’”
“为什么?”
“陛下说,‘那戏文不对。’”高让顿了顿,“丞相,有件事说出来您别恼。陛下那几日,疑心您有个心上人。”
“哦?”
“陛下之前查了半个月。”高让的声音古怪起来,“查的是沈镖头的月钱。”
江泽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咳……他查沈畅的月钱做什么?!”
“陛下以为,丞相一个月给沈镖头二两四钱,后来涨到三两,是心上有人的意思。”高让一脸沉痛,“老奴劝了三回。陛下说:‘若不是,他堂堂丞相,记得一个护卫的月钱做什么?’”
江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他拍案笑了。笑着笑着,眼前一片模糊。
原来那人吃错了方向的醋,一吃就吃了半个月。原来他一句随口的“月钱涨到三两”,在那个人的耳朵里,竟是这样的意思。
“破庙里那半句,丞相记得么?”高让的声音又低了,“‘那盘棋,我后来自己跟自己下完了。我执黑,输得一塌糊涂。’——陛下那晚差点把真话全说出来了。回帐之后,陛下跟老奴说:‘高让,朕差一点。’”
“雪谷里的那个眼刀,‘管好你的嘴’。”高让道,“丞相当陛下是防着您的?不是。是老奴那句‘陛下惦记您,可不止这一路’说早了。陛下夜里跟老奴说:‘三州的灾民没着落,朕没资格说那些话。’”
书房里,灯花响了一声。
“还有廊下那夜。”高让看着他,“丞相说,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陛下撞翻了老奴的茶盘,跑回房里,在窗边站到五更天。第二天夜里,陛下在丞相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抬了三次手。”
“第四次的时候,”江泽轻声接,“他把棋子交给了你。”
高让笑了:“看来丞相是都知道了。”
“我猜的。”江泽说。
“前些日子朝上,”高让笑呵呵地说,“陛下说,丞相的制就是朕的制。满朝哗然,老奴却一点都不意外。这话在陛下肚子里放了三年,那日是头一回放出来。”
“最后说圆子。”高让给自己倒了碗酒,也给江泽倒了一碗,“三年前的那个冬夜,陛下忽然问老奴:相府的酒酿圆子,是什么方子。老奴说不知道。陛下说,去打听清楚。”
“老奴搭了三个月的交情,才从秦伯嘴里套出来。秦伯当老奴嘴馋,还送了老奴一坛桂花蜜。”高让慢悠悠地说,“打那以后,御书房的宵夜就固定是酒酿圆子了。陛下这一吃,就是三年。”
“所以老奴常说,早知道三年。”
江泽捏着酒碗,轻轻吐出一口气:“公公今夜前来,是陛下的意思?”
“不是。”高让摇着头,“陛下不知道老奴来。”
“那公公为什么……”
“前夜陛下从城楼回来,在廊下看月亮看到四更。”高让说,“老奴伺候陛下十二年,见他从少年长到如今。他这个人,说出口的话收不回去,所以很多时候宁可不说。他怕的不是您不应。”
高让抬起眼,他的那双老眼里什么都有。
“他怕应了之后再出一点差池,连如今君臣相得的日子都保不住。丞相,这是陛下拿命守着的退路。老奴等一个敢上前把退路拆了的人,等了三年了。”
“丞相,您敢么?”
书房里静了很久。
江泽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那枚白玉棋,搁在案上。棋子被体温焐得温热,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公公请回吧。”他说,“晚了,陛下要起疑的。”
高让起身,走到门口,又过回头:“丞相还没答老奴呢。”
江泽笑了笑:“我敢。”
高让走后,江泽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先是笑,无声地笑,肩膀直抖。守了八年,守出一整本守字诀,守到最后一页,发现那盘棋早有人替他把网撒好了。撒了三年。不,八年。他把棋子攥在手心,抵着眉心,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有一滴东西落在手背上,烫的。他也不擦,由它去。八年的雪,好像都在这一滴泪里化了。
他想起破庙里半件旧氅贴着脊背的温度,想起灯会上那半碗圆子,想起雪地里每一次落肩的暖意。一桩桩、一件件,原来桩桩件件,都对着同一个人。
他把棋子贴在掌心。棋是年少时给的,人是这一刻才敢认的。
过了好半天,他才收了棋子起身。吹灯之前,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了三个字。
“不攻了。”
顿了顿,又自己改口:“不,是不守了。”
攻势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第一招,递折子。《御街春汛排水疏》,附《灯市火烛巡防条陈》,条条末尾都有一句:“伏乞陛下面赐训示。”
折子递进去,很快就批回来五个字:“知道了。照办。”
第二天,他再递,《太液池清淤疏》。批回来三个字:“照前例。”
第三天,《宫苑修竹疏》。这回批回来两个字:“不准。”
准不准的不打紧,要紧的是”面赐训示”这四个字没人接。江泽不急,第四天他递了个谢恩折:“谢陛下准臣前疏。”据高让说,陛下那折子看了半晌,朱笔举起来,没落下去,最后批了个“嗯”。
第五天,江泽不递折子了,人直接进宫谢恩。
御书房里,周淮政批着折子,头也不抬:“朕准了你什么恩?”
“谢陛下‘嗯’字朱批。”江泽恭恭敬敬,“臣当差十年,头一回得陛下的‘嗯’。”
周淮政的笔尖一顿:“……折子放下,人走吧。”
“臣还有一事。”
“说。”
“沈畅来信了。”
周淮政的笔停了,他终于抬了起头。
江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北境来的。陛下上回赏赐了鞍鞯,他托臣转谢。”
周淮政接过信,看了两遍。信上就几行字,字丑得别具一格,谢恩谢得磕磕绊绊,末了画了一杆枪,枪缨涂得通红。
“他倒是……”周淮政把信递了回去,顿了顿,“他在北境还好?”
“好。老赵他们照应着,开春下了两场雪,他随队巡边,信上说冻得直骂娘。”江泽收回信,“陛下若无别的事,那臣告退。”
江泽转身要走。
“站住。”
江泽立刻站住,回过身。
周淮政已经低下头继续批着折子了,而且批得飞快,不过耳根却红了:“……没什么了。退下吧。”
高让送江泽出门,一路笑到宫门。
转眼便过了数月,江泽谢恩谢得更勤了。谢陛下赏的笔,谢陛下赏的茶,谢陛下前儿个在朝上替他说话。谢到第六回,周淮政直接把御书房的门关了。
关门前还留了道口谕,让高让传给丞相:“就说朕在议事。”高让传到的时候,自作主张地添了半句:“陛下说,也许明日有空。”第二天周淮政知道了这事,盯着高让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罚他。
关了御书房也没用。江泽索性不去御书房了。他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摆了盘棋,自己跟自己下,每天固定的时辰,下给路过的陛下看。
第一天,周淮政绕路走。
第二天,周淮政走得慢了些。
第三天,周淮政在亭子外站住了。棋盘上的那局棋越看越眼熟,黑白子的形状,死活的位置——是他暖阁东阁那盘残局。
“这棋……”他终是没忍住,“蠢棋。”
江泽执子的手一顿,抬起头,笑道:“陛下来了,那陛下教臣下棋?”
周淮政负手站在亭外,绷着脸,绷了一炷香,到底迈了进来。
“这局棋,”他盯着棋盘,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摆得出来?”
“臣的棋,”江泽把黑子递过去,“臣都记得。”
那天下午,两个人把一盘残局从午后下到掌灯。江泽执白,周淮政执黑。下到第七十手,周淮政忽然停了手,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把子一撂:“饿了。”
“那陛下想吃什么?”
“……圆子。”
高让在旁边研墨,闻言手一抖,墨水溅出来,在纸上洇出一朵小花。
“陛下,”高让道。
周淮政头也不抬,“研你的墨。”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江泽的攻势不急不躁,像春水涨起,一寸一寸地漫。周淮政退一寸,他就进一寸;周淮政退无可退,就红着耳朵把人赶走;人赶走了,第二天,高让准能把“陛下今儿在哪儿”透给他。有一回周淮政实在没处躲,就躲进了后宫的偏殿,江泽站在殿外朗声禀事,禀了半个时辰,殿里的陛下自己先出来了,黑着脸道:“后宫也是你来的地方?”
“臣知罪。”江泽躬身,“臣给陛下带了样东西。”
是一盒棋。周淮政盯着那盒子看了半天,到底还是收了。
“陛下后宫无妃无嫔,”江泽拱手,“臣进来,不算坏了规矩。”
周淮政被他堵得没话说,隔了半天,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胡闹。”
那盒棋当晚就摆上了御案。
这天傍晚,江泽从兵部出来,进宫送折子。他沿着灯廊慢慢走着。
灯廊是宫里赏灯的地方,点着一排排宫灯,从灯廊这头亮到那头。江泽走到廊中间,停住了——前头有人。
周淮政没换朝服,正站在一盏灯下看折子,一页看了半晌没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看见是江泽,转身就走。
“陛下。”江泽连忙开口,“臣送折子,顺路。”
“顺路顺到灯廊?”周淮政不回头,走得飞快,“丞相的路,我看顺得很。”
“陛下走慢些。”江泽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灯廊滑,前儿刚洒扫过。”
周淮政的脚步真的就慢了一拍。就这一拍,江泽赶上了他。两个人隔着三步,一前一后,在灯廊里走着。宫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继续拉长。
“江泽。”周淮政忽然停下,背对着他。
“臣在。”
“你这些日子,”那个人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到底想做什么?”
江泽看着那个背影。朝服上的金线在灯下明明灭灭,肩膀绷得笔直,颈侧地方的那点红,从耳尖一路往下烧。
“臣想做什么,”他说,“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嘛。”
“朕不知道。”
“那臣明日递折子,白纸黑字写明白。”
“你敢。”
“陛下试臣一试?”
灯廊里静了。前头那盏灯的火苗跳了跳。
周淮政转过身来。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江泽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那双眼睛。那个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吐出半句:
“江泽,朕——”
后半句,他生生咽了回去。那个人猛地拂袖,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更快,这回是真的快,袍角带起的风差点扑灭了廊下的灯。
江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冲出灯廊,拐过宫墙,然后没了影。
耳朵红成那样,还来问他想做什么。
他低头笑了笑,整了整袖口,慢慢往外走。
等走到宫门口,发现高让提着灯候在那儿,他笑眯眯地说:“丞相,从灯廊回去之后,陛下今晚多用了半碗圆子。”
江泽失笑,回头望了一眼灯廊的方向。宫灯还亮着,一盏一盏,排到看不见的远方。
不急。八年的棋都等下来了,不差这最后几手。
口是心非。他算是把这四个字,从头到尾,领教得透透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