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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篇 《陛下今天 ...

  •   《陛下今天也在口是心非》
      番外篇
      一 听响
      第三年上元前,沈畅回京了。
      行营换防,他得了十天假。十天用在路上来回,而剩下的六天,他全给了京城。
      当马蹄踏进崇文门的时候,他看见城门口已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秦伯,他裹着棉袄,拎着个食盒,见着他,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秦伯!”沈畅几乎是从马鞍上滚落下来,“您怎么知道我今儿到?”
      “老爷算的。”秦伯把食盒塞进他的怀里,“老爷说,你必抄近路,近路必走崇文门,走到这儿,正好晌午,正好饿了。”
      食盒里装的是一整只烧鸡。
      沈畅抱着食盒,半天没说出话。两年了,大人的算盘还是打得比他的枪准。
      相府还是老样子。他的跨院也还留着,屋里一尘不染,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院当中,那杆枪架立在老地方,红缨没了,架子擦得发亮。
      沈畅把枪往架子上一靠,严丝合缝。
      “没拆?”他问。
      “老爷吩咐的。”秦伯在廊下笑眯眯地道,“万一哪天就回来了呢。”
      沈畅觉得喉咙有点堵,他转身去挠架子的木纹。挠了两下,他终于想起正事:“大人呢?”
      “宫里呢。”秦伯说得云淡风轻,“这个时辰,多半在御书房。老爷如今上值,都去宫里上。”
      晌午饭是秦伯张罗的,四菜一汤,都是旧口味。沈畅吃了三碗饭,吃到一半,院门口探进个脑袋。
      “叔!”
      一个半大小子旋风似的冲进来,进门就抄枪架上的枪,却被沈畅一把攥住枪杆。
      “狗剩?”沈畅瞪圆了眼,“你长这么高了?”
      “我爹带我进京给江先生送年货!”狗剩抱着枪不撒手,“雷叔叔说我爹到了,让我先来。叔,你说我长大练枪,你教我,我练两年了,你验收!”
      沈畅看了看那杆比孩子还高的枪,又看了看跟进门来的狗剩他爹,当年的河工伍长,如今黑红脸膛,见了沈畅就搓手。
      “沈校尉,孩子缠了我一年,非要来。”
      “好,验收!”沈畅把棉袄一脱,“走,去院里!”
      半个时辰后,狗剩的枪架子走了三遍,有模有样。沈畅背着手,板着脸挑了三处错,挑完后,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
      “及格了。这是奖品。”
      狗剩接过糖,忽然仰起小脸道:“叔,我娘说,您当年供那块饼,神保佑您了。”
      沈畅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保佑了。叔如今有根了,枪也使得更好了。”
      孩子似懂非懂,重重点了点头。
      送走父子俩,日头已经偏西。
      当晚江泽回来,看见院里枪架子挪了位,雪地上戳着两排脚印,一大一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主仆俩就着炉子温了一壶酒,沈畅讲北境,江泽听到兴起处,自己先笑了。
      沈畅看着他笑,忽然说:“大人,您如今笑得比以前多了。”
      “是吗?”
      “嗯。”沈畅掰着手指头,“以前您在府里,笑是有数的,一天三回,多一回都难得。这回我数着,就今晚,您笑了八回。”
      江泽失笑:“这你也记账啊?”
      “记在心里。”沈畅嘿嘿一乐,“比记在本子上牢靠。”
      他把两年攒的北境见闻倒了个干净。说到行营里老赵和钱老伯偷酒被罚,罚抄军规十遍,抄到第三遍,俩老头把笔一扔,比赛掰手腕去了。说到开春巡边,他的耳朵冻出个豁口,他把耳朵掏给大人看。说到新收的徒弟,笨得跟他当年一样。
      江泽认真听着,给他倒茶,听到“笨得跟他当年一样”时,又笑了一回。
      “沈畅。”
      “哎。”
      江泽从案上取下一个布包,推了过来。
      沈畅拆开,是那个巴掌大的小本本。封皮上的“账”字已经褪了色,边角处起了毛。
      “账替你记着呢。”江泽说,“你说记完了告诉你,你回来听响。”
      沈畅翻开。
      头一页,崔铭,后头是一行小字:告病,弹章批“知道了”。再往下,是柳河县丞:革职,流放三千里。金掌柜:抄没。
      一笔一笔,都是响。
      翻到最后,多了一页。那一页的字最工整,是江泽的笔迹:
      “十年前屯田营亏空三千石案,已查清。粮是军溃前夜奉上级调令出库的,押运单上有主官的押字,与沈岳无干。平反的文书,正月里已送到了屯村。”
      “大人……”沈畅的嗓子哑了。
      “你爹的名字,清清白白了。”江泽把茶推过去,“这笔账,才是最大的响。”
      沈畅捏着小本本,半天,狠狠灌了一口茶,烫得直哈气。他哈着气,眼眶红了,又咧开嘴笑:“这回的响,我听见了。十里地都听见了。”
      第二天他进宫请安。
      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旺,案上摆着两副碗筷——晌午刚过,碗筷还没撤下。周淮政坐在案后批折子,江泽坐在旁边研墨,研着研着,两个人的袖子就挨上了,可谁也没挪。
      “臣沈畅,叩见陛下。”
      “嗯。”周淮政头都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沈畅大大咧咧地起身,四下一看,“陛下,臣有句话要说,您别恼。”
      “说。”
      “您这点心思,”沈畅比划了一下,“全京城谁不知道?不会就您自己觉得藏得好吧?”
      御书房里静了好久。
      周淮政的朱笔在纸上洇出一团红。江泽低头研墨,研墨的手直抖。高让端着茶进来,闻言转身又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畅。”周淮政一字一顿。
      “臣在。”
      “北境的兵,”陛下从牙缝里挤话,“就是这么带的?”
      “北境的兵有话直说。”沈畅理直气壮,“陛下要是不爱听,就当臣没——”
      “算了。”周淮政把笔一搁,耳根通红,忽然扬声道,“高让,给沈校尉上圆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碗。”
      圆子端上来的时候,高让在旁边笑眯眯地添了一句:“沈校尉,老奴另备了一坛桂花蜜,回头捎上,给赵老哥他们尝尝。”
      “公公怎么知道我惦记这个!”
      “老奴什么不知道。”高让背着手,意味深长,“就是有些话,得等人回来才说。”
      沈畅捧着圆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全明白了。他嘿嘿一笑,什么也不说了。
      用过圆子,他又坐了半个时辰,说起北境的防务,说起镇北行营里那面北军旧旗。周淮政听得认真,问了几个问题:冬衣几月发、军械几年一换、屯田的收成够不够补草料。
      沈畅答完,心里啧啧称奇。大人说过,满朝只有一个人能把他的账这么认真地听完。如今听账的,还是那个人。
      临走时,周淮政从案上拿起一卷东西,丢给了他。
      “北境的军图,工部新绘的。”周淮政目视前方,“拿去。就当是……老交情了。”
      沈畅接住图卷,咧开嘴道:“哎!臣替北境的弟兄,谢陛下!”
      江泽送他到宫门。雪粒子打在脸上,沈畅勒住马,回头:
      “大人。”
      “嗯?”
      “往后逢年过节,我还回来。”他说,“您管饭。”
      “管够。”
      这回他出了城,依然没回头。家里的灯亮着呢,随时能回得来,还回头看什么劲呢。

      二白玉
      我是一块玉,没人要的边角料,差点进了泔水桶。
      那年冬天,相府的小公子把我从玉匠的案上捡起来,说:“就这枚,白。”
      从那天起,我被贴身焐着。他下棋,我就躺在棋笥里看他赢;他写字,我躺在案角看他睡。他赢棋赢得漂亮,满京城没有对手,除了宫里那位。
      后来宫里的那位输急了眼,他把我拍进那只手心里:“替我收着。等我回来,陪你下完这盘残局。”
      糊涂话。棋是两个人下的,收一枚棋子,算什么收着?
      可那只手把我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我硌进他的掌心肉。
      八年了。
      我在一个少年的袖袋里长大。他批折子,我在;他烧弹章,我在。弹章在火盆里卷起来、变黑、烧成一蓬灰的时候,我被他攥在手心里,烫了一下。他烧的是别人的坏话,握的是我,我至今没弄明白这里头的讲究。
      他在城楼上站成了一根柱子,看一辆青篷车出城,我也在。我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没松手。
      他跟自己下棋,回回执黑。我知道为什么。因为白子留给了一个不在的人。
      也有人劝过他。一个老太监拐弯抹角,说陛下何不再添一副新棋。他说,棋子有多副,可那一枚只有一枚。
      有雪的夜晚,他会把我掏出来,放在指间转。转一圈,又一圈。玉是不会晕的,可我那几年,夜夜都在晕。
      再后来,有一夜,一只老太监的手把我接过去,摆在一个枕头上。
      我又换了个主人,换回了他。
      他把我贴身戴着,睡觉也戴着。灯廊里,一人从袖中掏出一本折子,一人从怀里掏出我。
      “谁收谁是狗。”
      “……朕是狗。”
      玉是不会笑的,可那一刻我就是很想笑。
      如今我躺在棋盘边上,看他们下棋。执黑的如今赢得多了,赢得名正言顺,赢了就翘起嘴角,输了的话也会翘起嘴角,跟他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
      有一回,那个把我焐热的人捏着我说:“你到底是谁的?”
      这话没法答。陪一个少年长大,陪一个大人等,往后还要陪两个人到老。账不是这么记的。
      我只是一块玉。可这满京城,论资历,我比六部尚书都老。
      残局早就下完了。
      谁也没当狗。
      当狗的是我,被塞来塞去,焐来焐去。可我心甘情愿,想当一辈子。

      三第六本
      崔铭病了。
      病是告给朝廷的,其实他是心病。崔府上下都知道,老爷这病,起于六本弹章。
      六本,本本有下文。罚俸三月,罚俸半年,“准”,“知道了”。崔铭把六本弹章裱了起来,挂在书房,日日相对,如晤良友。
      幕僚劝他:“大人,算了吧。满朝都看得出来,就您还在写。”
      “看出来什么?”崔铭吹了吹胡子。
      幕僚不敢言,退了下去。退到门口,又壮着胆子回头:“老爷,隔壁李员外家的小子,前儿满月酒,请您去您都没空。您这病,要不……去沾沾喜气?”
      “不去。”崔铭指着墙上的六本弹章,“老夫自有良友作伴。”
      这日他又写了一本。为了写这本,他把《大雍会典》都翻了出来,逐条核对祖制,查到“天子居九重,非巡狩不轻出”一节,拍案叫绝,以为得了一条铁证。又翻到“百官朝仪”,把丞相站班的位置描了三遍,越看越心惊。
      《论丞相出入禁中疏》,洋洋三千言,引经据典,从祖制说到阴阳调和。写毕,他沐浴更衣,亲自递进通政司。
      三日后,批回:“知道了。”
      崔铭捧着那三个字,老泪纵横:“陛下知道了!陛下终于知道了!”
      高兴完,他伏案再写。新一本刚起了个头,高让来了。
      老太监拎着个食盒,笑眯眯地说:“崔大人,陛下赏的,桂花圆子。”
      崔铭正色:“老夫与丞相,道不同不相为谋。陛下的圆子,老夫不吃。”
      “甜。”
      “……放那儿吧。”
      高让看着他把圆子吃了两碗,才慢悠悠开口:“崔大人,老奴多句嘴。这圆子,是照着相府的方子做的。”
      崔铭的勺子停在半空。
      “再有呢,”高让把食盒盖上,“弹章,往后大人就别递了。”
      “为何?”崔铭急了,“老夫食君之禄——”
      “再递,”高让的声音又轻又慢,“就得改贺表了。”
      崔铭僵在原地,手里那半碗圆子汤,晃出了涟漪。
      当晚,崔府书房的灯亮了一夜。天亮时,案上摊着一张纸,题目写好了:《贺表》。
      笔搁在砚上,搁了一个时辰,没落下去。
      “豢养男宠……”崔铭喃喃,“老夫当年弹他豢养男宠……”
      他忽然把笔一摔,又自己捡起来,郑重写下第一行:
      “臣崔铭,恭贺陛下、丞相——”
      写完”丞相”两个字,他的手抖了。想起金銮殿上那句“丞相的制就是朕的制”,想起那六本弹章,老头长长叹了口气。
      夫人进来添炭,瞥见纸上四个字,吓了一跳:“老爷,您这是要……上表贺什么?”
      “贺陛下得其所哉。”崔铭面无表情,“也贺老夫自己。”
      “贺您什么?”
      “贺老夫这双眼睛。”老头把贺表吹了吹墨迹,“看错了十年,到底没瞎到底。”
      夫人没敢接话,添完炭就退了出去。
      “弹早了。”崔铭对着空屋子说,“老夫这六本,弹早了十年。”
      他把《贺表》折好,压在六本弹章的上头。
      底下六本,本本朱红。最上头那本,无字。
      无字的最高。

      四礼单
      魏嵩是在上元宫宴上看出苗头来的。
      那一夜,陛下设宴赏灯,百官同乐。宫里挂出的灯是新样式的,走马灯转一圈,转出北境的戍楼;莲花灯点一对,灯面上写着“安澜”二字,是陛下的亲笔。群臣交口称颂,说陛下圣德,北地之澜,安了。
      丞相的位置,摆在了御阶之侧,比首辅还近了三步。魏嵩管了一辈子礼制,眼皮当场就跳了。
      跳完还没完。圆子上来的时候,陛下把自己那碗吃了,顺手把丞相剩下的半碗也端了过去。
      “浪费。”周淮政说。
      满殿的人齐刷刷低头,只有魏嵩盯着那半碗圆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北地寄画像的那年,想起了那句没头没尾的“火大”,想起了宋祁绕着丞相府走,想起了崔铭的六本弹章。
      老头一个激灵,酒都醒了。
      第二日,他进宫当值,头一件事是去翻起居注。翻到去年冬月的那一页,他的老花眼瞪成了铜铃:
      “丞相宿于偏殿”的“宿”字,被朱笔圈了,改成了”值”字。
      魏嵩捧着注簿,手抖得像风里的灯笼。宿改成值,值改成宿,这一字之差,他在礼部办了一辈子差,太知道这里头的分量了。
      他又往后翻。翻到今年正月,“丞相用圆子一碗”那一页,朱笔把”用”字圈了,改成“朕赐”二字。再往后,“丞相弈棋,胜”那一页,朱笔添了三个小字:“让的,不算。”
      魏嵩:“……”
      他把宋祁叫来询问。宋祁支支吾吾的。问雷行,雷行说殿前司不管这个。问到高让,老太监笑眯眯地说:“魏大人,咱家的嘴,您就别管了。您呐,管好您的礼单。”
      礼单?
      魏嵩在礼部的档库里坐了一天一夜。《大雍会典》翻烂了,没有。历代《礼志》翻遍了,也没有先例。
      老头把书一摔,须发皆张:“没有先例,那就立个先例!”
      他是礼部尚书,天下的婚嫁都归他管。丞相的婚事他张罗了三年没张罗成,如今,如今这门亲,他非办得妥妥帖帖不可!
      据说那册三尺礼单,后来在礼部的档库里供了三日。三日里,司官们路过,人人驻足拜上一拜,也不知拜的是礼单,还是拜的别的什么。
      三日后,一册礼单递进了丞相府,有三尺厚。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齐备,条陈分明。只是每一项后头都空着,空处批着小小的注:“候陛下示下。”
      江泽把礼单抱进宫的时候,周淮政正在下棋。翻开第一页,他的耳朵就红了;翻到“亲迎”那一项,那页纸被他盯出了两个洞。
      朱笔提起来,落下去,两个字:
      “火大。”
      江泽失笑:“陛下,魏大人一片心意。”
      “心意?”周淮政把礼单一合,“他把亲迎的仪程排了四十里,四十里!朕成个亲,要游街吗?”
      “陛下。”江泽把礼单又翻开,“这一页,您看了三遍了。”
      周淮政:“……”
      礼单原样退回了礼部,朱批两个字,在封皮上,力透纸背。
      魏嵩捧着退回来的礼单,盯着”火大”二字,抚着胡子沉吟了半晌。
      “火大。”他喃喃,“这话,老夫在哪儿听过……”
      想起来了。那年金銮殿外,丞相说的:陛下说,火大。
      老头一拍大腿,乐了:“准了!陛下这是,准了!”
      他把礼单抱回值房,连夜召集司官:“都别睡了!纳采的雁,挑最肥的那只!问名的庚帖,用最上等的薛涛笺!至于这茶怎么敬、谁敬谁嘛……”他捻着胡子琢磨了半天,把《大雍会典》又翻了一遍。
      没有先例。
      “没有先例,那就立个先例!”老头把胡子一翘,“太后!太后最疼陛下,这第一杯茶,得她老人家先喝!”
      当晚,御书房的灯亮到三更。灯下,周淮政把那三尺礼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亲迎”那一项旁边,停得最久。
      然后朱笔落下,批了一个字:
      “准。”
      高让收礼单的时候,手都在抖。老太监把它抚平,折好,收进贴身的褡裢,收得比任何一个物件都要仔细。
      褡裢里,一支裂了四瓣的断笔,静静地躺着。
      ——全书·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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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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