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无香》春雪满银杯

9、太年轻 不知节制 再一次的沦

　　“我与你的姑母相遇的时候，她正是十六岁。”临殷叹息着。
　　那时候，他是天宁居无人问津的小修士贺临殷，而她是高高在上的尚书之女。
　　可是，她却还是不顾一切的，与他在海棠树下许下了誓言。
　　她不曾背叛她的誓言，她一直等着，直到，生命终结。
　　属于他的爱人已经逝去，海棠花也早已经枯萎凋零，他甚至都不敢去回首，自己曾经的十六岁。
　　那曾经在山野间蓬勃盛放的野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变成了宫阙之中雕梁画壁上的海棠。
　　栩栩如生，也只是如生。

　　“姑母她……不在了。现在，我正是十六岁。”
　　崔衍的话，让临殷的眸光，一瞬间就收缩了！
　　他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的，震惊的时刻了。
　　他听到了什么？！
　　临殷再次直视崔衍。他看到了崔衍此刻看着他的目光，
　　他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他看到了黑暗和深渊，可是他依然做出了选择。
　　“姑母说，她认识的那个少年，叫贺临殷。”
　　恍惚间，临殷看见了，是当年的自己。
　　那个清醒地把自己一点一点交出去的少年。
　　那个崔凤年以为曾经存在过，其实却在顷刻间就化作了泡影的少年。
　　他的名字，就叫贺临殷。
　　现在，已经不再是十六岁的贺临殷，在与十六岁的崔衍，相遇了。

　　当崔衍朝着临殷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那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崔凤年。
　　他知道崔凤年的爱，那是他前半生唯一真正的干净东西。
　　从来不曾改变过，他从贺临殷变成乐正临殷。
　　从一个飞扬跳脱的山野少年，变成高高在上的大烨国师，她等着他，盼着他。
　　她始终相信，他是干干净净的，纯洁无辜的，是值得她用一辈子去等的。
　　即使，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而现在，崔凤年的侄子，用一双什么都看清楚了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这份爱不干净，缘起不过是见色起意。
　　临殷清清楚楚的知道，他踏入神霄宫的时候眉眼间轻蔑和鄙夷。一切的转变，都是从他真正看清了他的脸的那一刻开始。
　　他想必知道所有的那些谣言，那些污秽，那些不堪。
　　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再次坐上了国师高位。
　　可是，他看到了他的脸。
　　然后，一切就变了。
　　他竟然，爱上了他？
　　爱上了污秽，卑劣，低贱，甚至都已经不再年轻的他？！
　　临殷的心，在那一瞬间，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这，也是一份真心吗？！
　　临殷恍惚。
　　但它比崔凤年的爱更滚烫。
　　因为崔凤年爱的是过去的他，爱的是那个其实早就崩坏的幻想中的他。
　　那个纯洁干净的少年，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
　　崔凤年爱的，不是真实的他。
　　那么，此时此刻，十六岁的崔衍爱的，又是谁？
　　真的是现在的他吗？
　　临殷不再保持端庄正坐的仪态，他放松脊背，斜斜倚靠在了国师的玉座上。
　　将那原本高雅的洁白玉座，瞬间就变得如同是卧榻一般香艳轻浮。
　　临殷修长的玉腿高高的翘起。轻薄无物的鲛绡纱从他的足踝滑落下来，露出半截玉一般的小腿。
　　崔衍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我出身低贱，是大长老将我从山野之地，带回了天宁居。人人都说，那是十六岁的我，为了活命，向大长老自荐枕席，才得到了这个机会。这些话，你可曾听说？”
　　崔衍喉头滚了滚，艰难开口：“我听说过。”
　　“这是真的，大长老最喜欢年轻娇嫩的少年，而我那时候，正娇嫩。”临殷笑着说。
　　他甚至，还举起手，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果然，崔衍的脸色变了变。
　　“大长老对我十分疼宠，甚至为了让我高兴，不顾家族的利益，将原本属于他子侄的大烨国师之位，给了我。”
　　“也不枉我那么辛苦的，侍奉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临殷低头，轻轻叹息。
　　崔衍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苍白。他听说过的，大长老将国师之位给了临殷而不是自己的子侄，据说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人们众说纷纭，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种就是，临殷献上了自己。
　　“还有先帝，先帝见我生得美，选了我做国师。他在宫中有一条密道，每天晚上他都会通过那条密道，来神霄宫宠幸我。“
　　陡然听到父亲和祖父口中英明神武的先帝居然做出过如此龌龊不堪的丑事，崔衍的身子颤抖着，几乎要站立不稳。
　　“可惜我那时候太年轻，不知节制，不过三年就断送了先帝的性命。”
　　临殷长叹一声，仿佛完全不知道，此刻自己说的，是何等惊世骇俗寡廉鲜耻的话。
　　他的眼波悠悠的一转：“可是人年轻的时候，总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你说是吧？”
　　这几句话内中的含义太过糜烂癫狂，崔衍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先帝驾崩，我就要被关在天宁居等死。我怎么能甘心呢？如我这般的绝色倾城，若是就这样枯败在残垣断壁间，老天也会觉得可惜的啊。于是，他让今上召见了我。”
　　“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果然，今上被我迷住，这国师之位就又到了我的掌心之中。”
　　临殷说着，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的眼角渗出一滴困乏的泪滴。
　　崔衍清楚，那是彻夜不休，癫狂达旦的人才会有的模样。
　　“陛下当真是太年轻，我只是稍微用些手段，他就夜夜纠缠……也不管我，是不是受得住。那些衾枕上的鲛绡都不知道被他撕裂了多少，当真是罪过……”
　　崔衍已经再维持不住站立的姿态，他整个人都瘫软下去。
　　他知道那些谣言，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些放浪在临殷身上落下的痕迹。可是所有这些都比不上临殷此时此刻亲口对他说出这些的震撼。
　　国师的玉座之上，从来就没有姑母苦苦守候了一辈子，相信了一辈子的那个纯洁的乡野少年。
　　有的，只有一个用天赐的美貌当做筹码，一次次的与高位者做着污秽不堪的交易，最终靠着糜烂和放纵，做到了至高之处的下贱坯子！
　　临殷满意的盯着崔衍的反应。
　　他说的，都是假的。
　　他与大长老之间并无床榻间的交易，先帝更是从未染指他，至于今上，他虽然任性，可是却顾及着他的身子，总是十分节制。他此刻的困倦，不过是昨晚秋风乍起，他未曾睡好而已。
　　可是，他要这样说，他要让崔衍明白，崔凤年错了，他的姑母错了。那个纯洁的少年不存在。如今在国师玉座之上的，究竟是个什么不堪入目的脏东西。
　　然后，他就会带着满脸的鄙夷厌恶，拂袖而去吧？
　　临殷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甚至懒得再去多看崔衍一眼。
　　就轻轻合上了双眸，当他再次睁开双眸的时候，这个神霄殿大殿里，想必就会空空荡荡的了吧？
　　一如，他的内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以后，他睁开了双眸。
　　然后，他就看到了崔衍。
　　“临殷……”
　　崔衍的眼里，没有鄙夷，没有轻慢和不屑，只有……爱！
　　崔衍抱住了他！
　　崔衍，他爱的竟然真的是现在的他！
　　哪怕他知道现在这个国师玉座之上的他是什么货色，他还是爱。
　　哪怕他亲口听到了他漫不经心的说出与那一个又一个男人之间的苟且狼狈不堪入目。
　　他还是爱。
　　哪怕他亲眼看到了他身上那些爱欲交错的痕迹，他还是爱。
　　在想清楚的这一刻，
　　那一瞬间，有一些东西，在临殷的身体里，轰然崩塌。
　　他扛不住了。
　　崔凤年守的是幻象，临殷可以骗自己说“她爱的不是现在的我，也不是真正的我”。所以，他可以将那封信揉皱，丢开，十几年了，从来没有与她通过半点消息。
　　而新帝，他爱的是另外一个幻想之中的他，如同白云，如同仙鹤。
　　崔凤年爱的是山野间跳脱的少年临殷，新帝爱的是在天宁居里无辜纯洁备受欺凌的少年临殷。
　　但崔衍不一样，崔衍爱的就是现在这个烂透了的他。那个拥抱，是真真切切地冲着现在的，残缺的污秽的他来的。
　　临殷张开了怀抱，去回应这个拥抱。
　　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明知道他是什么，还是要他。
　　香软的衾枕如同云朵般，将他们陷在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