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无香》春雪满银杯

8、把画皮剥下来 又一个少年

　　一个少年叩拜在临殷的脚下。他跪拜的时候，手在抖。
　　这是陌生的人。
　　身为大烨国师，经常会有贵族勋贵子弟，为了给长辈祈福，求了恩旨入神霄殿来拜见他。临殷在神霄殿玉座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感受到了一抹熟悉的气息。
　　他不由得愣了愣。
　　因为他让他想起那个海棠树下，与他定下约定，说会永远等着他的少女。
　　自从他重新回到皇宫，再度成为乐正临殷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消息。
　　“拜见国师大人。”少年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
　　“你的姑母，她可姓崔？”临殷听到自己问。
　　“我叫崔衍，祖父在尚书省任职。崔凤年，是我的姑母。”

　　崔衍出身崔家。又是最尊贵的嫡系长孙。
　　如果说大烨王朝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那么它最重要的枝干就有半数都是由崔家人支撑。
　　即使才刚入仕，凭借他清贵高门的身份，平步青云亦是指日可待。
　　他的人生里，从没有“得不到”这三个字。
　　他生来俊逸非凡、他有家世、有才学、有前程。
　　别人蝇营狗苟用尽一辈子争的东西，他一张开手就有了。
　　他心里却如同一滩灰烬，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去燃烧去激动。
　　他的人生因为太过完满，完满得从没有渴望。
　　“崔衍，你怎么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其他的勋贵子弟总是这样问他。
　　他只笑一笑。
　　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遵从父亲的安排入仕，然后娶一个名门贵女，继续延续崔家的荣耀。
　　然后他看见了他的姑母。
　　一个和他一样出身、一样高贵美丽、一样什么都不缺的女人，守着一棵海棠树，等了一辈子。
　　她明明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偏偏她什么都不要。就算她想要养面首，也没有人会去阻止她。
　　但是姑母没有，就守着那么一个念想，任由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她只要一个念想。
　　那个念想，就是国师临殷。
　　这个念想，对崔衍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她明明得不到，也要守着。他的姑母，明明那么美，可是，她竟然被这件事困住了。
　　困住了整整一生，
　　明明她只要伸手，就有那么多的选择，可是，她竟然就这样，抱着那个念想，守完了她的一生。
　　所有人都告诉她，临殷出身低贱，以色事君，行为龌龊不堪，为了荣华富贵与君王夜夜笙歌。
　　可是，崔凤年不信。她信那个她在海棠树下订下约定的少年没变，信了整整一辈子。
　　可是崔衍不同。
　　他知道那些关于国师和新帝的谣言都是真的。
　　他知道国师的出身，知道他在天宁居不堪的往事，知道他是如何以美貌上位，成为一人侍奉两代帝王的国师。
　　他也知道国师是用什么方式在声势浩大的维持着美貌。
　　他都知道。
　　所以，崔衍，理解不了。
　　他不信姑母的执念，他只觉得那是个笑话。
　　生平第一次，他对一件事有了兴趣。
　　心里的灰烬，升腾起了一朵火花。
　　因为他想知道，这场荒唐到底能荒唐到什么地步。
　　他想知道那个念想的谜底。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将美丽的姑母，困住一辈子。

　　“姑母到最后，都一直念着你，她一直都……没有忘记过你。”
　　崔衍说着早就计划好的词，抬起了眸。
　　然后，他就看到了国师。
　　他看到了那个谜底。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个烂到骨子里的、纵情声色之后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灰败的男人。
　　就跟他经常在秦楼楚馆里看到的那种贵族子弟一样。
　　他们有着用最好的珠贝粉妆点出的白皙肤色，有嫣红的唇瓣。甚至，连他们的身躯都依然是颀长纤细的。可是，只要一靠近他们，就能从他们袍袖间，嗅到那种明明白白的腐败气息。
　　从眼角眉梢，从指尖，从发丝，从层层熏香的衣摆下钻出来。
　　那种腐败的气息衬上他们精心的修饰和装扮，一切就仿佛是一个笑话。一个戏台子上的小丑。
　　他以为，临殷也是那种小丑。
　　顶多，是他所在的那个戏台子，更加高大，奢华一些罢了。
　　其他，不会有任何不同。
　　他甚至准备好了一场羞辱。
　　即使，姑母已经无法在场，他还是很乐意，为这一场荒唐的戏码，落下最后撕裂的一笔。
　　把那个人所有的装饰和画皮，都剥下来的，撕裂的一笔。
　　这种人，根本不值得让一个如同姑母那样的女子，守候一生。
　　他不配！

　　可是，当崔衍的眸光真正落在国师临殷身上的那一刻，他脑海之中的一切，在这一刻，彻底空了。
　　他能看到，他秋水一般双眸之下隐隐的乌青。
　　他能嗅到，那白茧香的芬芳也遮掩不住的石楠花的气息……
　　他甚至能看到，在那轻若流云的绡纱之下，隐隐的艳色吻痕……
　　没错，那些谣言，确实都是真的。
　　他甚至，不那么年轻了。
　　一个不再年轻，又放浪形骸的人，他应该是龌龊的，腐烂的，恶臭的。
　　崔衍以为他可以如同他来之前计划的那样，用最犀利的言辞来讽刺奚落他。
　　而且他确信，仅仅只因为他是崔凤年的子侄，临殷就绝不敢有任何的反驳。
　　他，本就欠崔家的。
　　他做好了，一次肆无顾忌的羞辱的准备。
　　一个低贱，污秽，衰老，糜烂的男人。
　　他本就配不上姑母一辈子的守候和执念。
　　可是，崔衍的唇瓣张了又张，却依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谣言是真的，不再年轻也是真的，那些糜烂污秽更是真的。
　　可是，他还是那么美。
　　不是年轻的美，不是干净的美，是那种烂透了、空透了之后反而更惊心动魄的美。
　　就像一朵开在污水里的花，你明明知道它底下是什么，可你还是挪不开眼。
　　崔衍在这一瞬间，看见了黑暗。看见了深渊。他看见了姑母执念了一辈子的幻象的破灭。
　　可他只明白了一件事——他以为他会恶心，结果他没有。
　　他以为自己会嘲笑他，羞辱他，结果他根本笑不出来。
　　他甚至，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心口被什么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谜底，在此刻揭开。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姑母为什么守了一辈子。
　　而现在，当他真正亲眼看到了乐正临殷的时候，
　　他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