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无香》春雪满银杯

7、先帝是怎么死的？ 令人胆寒的

　　新帝不喜欢夜晚，比起夜晚，他更喜欢在午后与他的国师一起陷入一场不知来路和去向的迷乱。
　　比起狂欢之后看到星辰，他更喜欢一场癫狂之后，睁开眼睛，太阳依然灼灼的荡漾着余晖。他会在那金色的余晖之中确信，自己依然年轻，岁月依然悠长，他想要抓住的人，依然在他的怀抱之中。
　　在又一次在夕阳的斜晖之中醒来的时候，临殷赤裸的身体被被神霄殿的白茧香包裹着。然后，他就对上了新帝酩酊迷乱的双眸。
　　他们在癫狂之前，新帝喝了很多酒，
　　从很久以前，皇宫里最好的酒，都是只会送入神霄宫。
　　可人人都知道，国师大人，从不饮酒。

　　现在，新帝醒了，可是，酒却还没醒。
　　以往这种时候，新帝会将鲜红的酒液泼洒在临殷价值千金的透明丝袍上，然后看着那如同红色小蛟的酒液是怎么在那洁白如玉的肌肤上流转奔涌。
　　然后，他就吻下去，将临殷的芬芳混合着酒液的醇香，一寸寸的吞下去。
　　然后，再一次的抱紧他。
　　临殷早就习惯了这种白日间的荒唐，边关的急报又怎么样？漕运的折子又怎么样，此刻的天子，只沉醉在他的呼吸之间。
　　白茧香一次次的包裹住了两人的赤裸和纠缠。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侍奉新帝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他闭着眼，任由那如同初生小兽般的少年天子亲吻着他。
　　他只需轻轻的发出一个痉挛般的抽气声，下一刻，天子的动作就轻了许多。
　　新帝比他想象的，还要纯情。
　　临殷在心中嗤笑。
　　他向来算得很清楚，他享受着一次次的情事，却绝不肯让自己受到半点伤害。他记得，先帝那英明神武的强壮身躯是怎么在区区半个月间就化作了地宫里的一捧黄土。
　　自此，他对于自己的身子，万分爱惜。
　　从外表，到内在。
　　他要当下的鼎盛荣华富贵，也要岁月悠长的绵延福泽。
　　人们以为，在神霄殿的卧榻之上侍奉的，是他。
　　其实，真相是，始终温柔小意的那个人，是皇帝。
　　感受着天子温柔的亲吻和爱抚，他的目光却穿过低垂的帷幕，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在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之中，映照出的，是帷幕后交叠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临殷很想看看，铜镜之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模样。
　　能够让富有四海的天子癫狂迷乱的，一定是，世上最美的景色吧？
　　临殷叹息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却觉得那声音不像自己的。
　　那一刻，天子的迷乱癫狂，都与他，毫无关系。

　　可是这一次，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点不同。
　　新帝并非丝毫不曾发现他床笫间的漫不经心，可是，他似乎从不在乎。
　　毕竟，他是那么的宠爱他。
　　可是今天，临殷听到新帝说：“你知道，先帝为什么会那么早死吗？”
　　“先帝早年征战四方，落下不少旧伤。只是先帝陛下自以为年轻康健从未在意。才会在轻慢之下，被一场伤寒夺去了性命……”
　　这是临殷知道的情形，也是朝野之中人人都认可的结论。
　　“是吗？”
　　临殷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他对上了新帝带醉的眼眸。
　　一瞬间，他突然发现，也许事实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临殷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去捂住新帝的嘴。
　　他的手腕被新帝一把握住了，他的唇贴上了他手腕上的旧伤。那么温柔缱绻又怜惜。
　　然后，临殷听到他说：“就是为了你啊，要不然你以为先帝为什么会那么早死？”
　　临殷的身体，彻底的在这一瞬间僵硬了！
　　临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新帝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丝毫不错过的尽收眼底，就仿佛是一个最从容的饕客在享用他准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盛宴。
　　他紧紧的拥着他，他们的肌肤贴在一起。
　　他在彼此最亲密的时刻，说出这个最深最黑暗的秘密。
　　是邀功，是表白，是炫耀，也可能是自首。
　　他要让临殷知道：你看，我为你做到这个地步。我爱你，我爱你爱到能为了你杀了我的父皇。
　　你再也不能对我漫不经心，我们的连接，比你能想象的，还要更深！

　　临殷整个人都被这突然砸到头顶上的秘密，震荡得几乎要碎开。
　　他本来以为，先帝死，是命，是天意，是他的命不好，他只是碰巧赶上了。
　　那时候，他跪在神霄殿里日夜祈祷，是真心的。
　　他当时是真的想让先帝活下来的，因为先帝活着他才能继续坐在国师的宝座上。
　　可新帝现在告诉他：你跪在那里求活下来的那个人，是被我弄死的。你在那儿祈祷的时候，我正在动手。
　　所有的自我安慰都在此刻轰然崩碎。曾经的他，相信自己是清白的、是受害者、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无辜之人。
　　他所有的选择，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如果他那样孤立无援的留在天宁居里，等不到少女跟他约定的所谓风头过去的日子，他就会死。
　　他们能将他推入冰湖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是无辜的。
　　可是，原来不是。
　　先帝的死，不是一次伤寒意外。
　　他之所以会跌落、之所以会被推入冰湖、之所以要重新爬回去、之所以要引诱新帝、之所以要一路把自己唯一的筹码全都压上去——全是因为新帝为了得到他，杀了他上一任的主人。
　　他，是所有罪恶的起因。
　　即使，他什么都没做。
　　新帝为了他，杀了一个皇帝。

　　在这一刻，临殷明白：他再也离不开新帝了。
　　新帝活着一天，他就得陪着一天。这不是荣宠，是枷锁。
　　他和他的关系不再是“君王和宠臣”，而是“两个背负同一桩罪的人”。
　　他们，被命运，用罪恶连在了一起。
　　临殷相信，新帝每一次看到自己，都会想起他为了他杀了父亲。
　　新帝独自背负了这个秘密这么久，而他选择，在这样一个癫狂迷乱的午后，将这个秘密告诉他。
　　不就是因为，他想要用一种更深入更刻入骨髓的方式，将两个人，永远的连接在一起吗？
　　他要了，他得到了。
　　可是，还不够，他想要得更多。
　　不仅仅是爱，还有，罪恶和深渊，才能将他和他，永远的连接在一起。

　　先帝的目光，将永远悬在他们两个人的头顶上。那个曾经英明神武、荡平列国、却只活了三年的一代雄主，死了之后反而比活着的时候更有存在感。他成了那床辇上的第三个人，他将永远在场。
　　“临殷，永远不与陛下分开。”
　　临殷望着新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他的誓言。
　　新帝，再一次的抱紧了他。
　　白茧香的芬芳侵略性的冲入了临殷的四肢百骸，而临殷，只微微的一滞。
　　就用力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用力的，回应了新帝的热情。
　　那一夜，神霄宫的呻吟呓语，彻夜不停。
　　那一夜之后，国师，开始饮酒。

　　时光如同流水般的过去，新帝不再是少年，不再是青年，他的生命一点点的走向垂暮。
　　可是，国师，还是那么美。
　　新帝挑起他的一缕长发，轻轻的吻上：“朕的国师，是真正的神仙中人吧？你怎么从来都不会老呢？”
　　“宫女们都在说，从她十四岁入宫到她三十岁出宫，看到的国师永远是那般风华正茂，不染尘俗。”
　　临殷只是微笑，什么也不说。
　　他，神仙？
　　神仙不需要日日用珍珠粉来敷面，不需要用价值千金的白獭髓来消去肌肤上的斑痕。
　　神仙不需要日日食用各种珍贵食材，内外蕴养。
　　神仙不需要费尽心机的熏香熏蒸，让那种若有似无的幽暗芬芳弥漫在身体的每分每寸。
　　新帝所喜欢的那些如玉的肌肤，那些纤细的身段，那些呵气如兰的芬芳，全都是他用最精细最繁琐最昂贵的方式，一点点的维持下来的。
　　而所有的这些开销，每年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若非是这些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新帝甚至会发现，仅仅只是豢养他这个所谓不染尘俗的国师，就要几乎掏空整个国库！
　　不过，新帝不知道。
　　又或许，新帝知道，可是，他不在乎。
　　临殷微微的笑着，轻轻的倚靠在天子的怀中。
　　明明他比天子大八岁，可是他在天子的怀中，永远是无辜脆弱被保护的那一个。
　　他知道，天子喜欢这样。
　　天子的手，再一次的紧紧的抱紧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