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无香》春雪满银杯

6、不敢想 没有被选择

　　从这一刻起，临殷明白，他这辈子就多了一个不敢想的东西。
　　他不敢去想那个万一，不去想那个完整的自己，不去想那扇他没推开的门。
　　不去想门后面本该有什么……
　　他只是更加长久的凝视着铜镜，铜镜里的人，肌肤如雪，乌发摇曳，那是凡人在最瑰丽的迷梦里也幻想不出的美。
　　而他，就是那镜中人。

　　临殷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没有进入天宁居，没有成为国师。
　　他与那个跟那个跟他定下海棠树下约定的女孩子崔凤年在一起了。
　　可是，这一切并非没有代价。
　　因为与他这样的贱民私奔，崔凤年被家族厌弃，崔家高贵的族谱上再也没有她的名字。
　　他们就只能生活在山野之间。日复一日，爱情在没有尽头的劳作之中迅速的被消磨下去。他们开始吵架，开始互相埋怨。
　　那个曾经在海棠树下爱笑的娇嫩的女孩子变成了一个枯萎粗糙的妇人。
　　而他自己呢？
　　他那张曾经容色倾世的脸，迅速被风霜磨平了棱角，成了一个跟田间山民没什么两样的老人。
　　有一天他们正在田间劳作，然后突然有人在那里前呼后拥的高呼
　　“国师！”
　　“是国师为大家祈福的仪仗！”
　　他就在那荒荒芜的田野和蔓草之间，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如同神祇一般美丽的国师的背影。
　　看着那奢华的仪仗过去的时候，他突然想：我本来也可以拥有那样的人生的。
　　他，在羡慕。
　　他知道，他本来也应该可以，说不定也能拥有这样的人生的。
　　突然，那个国师回过了头。
　　他看到了国师的脸。
　　那是，他的脸！
　　梦就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醒了。
　　他被价值千金的白茧香包裹着，身下的床褥是寻常人家一年的收入也买不起的鲛纱。
　　最重要的是，他正躺在皇帝的怀里。
　　那些妃子们，为了求见皇帝一面，费劲了心机。而他，只要抬手，皇帝就会立刻过来，不分昼夜。
　　他把什么都握在手里了。
　　梦里的他，羡慕那个留在宫里的自己。
　　他宁愿不要那份所谓相知相守的寻常，也不想认命于那片蔓草和皱纹。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即使，在梦中。

　　他现在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了。
　　他有的，正是梦里那个人羡慕的。他什么都握在手里了。
　　可他有什么呢？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陡然在质问，这声音沉稳而冷冽，一瞬间，让他想起了先帝。
　　‘我有国师的崇高地位，有美貌，有皇帝从来不曾消退半分的宠，我是所有人的仰望。’
　　是吗？
　　那个声音反问。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那点火，早就灭了。
　　他的内心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笑了。
　　是在笑梦里那个自己傻吗？
　　是在笑“不管怎么选都是错”这件事吗？
　　他不知道。
　　两个人隔着梦互相羡慕，两个都是假的。
　　一个是没去成的路，一个是走完了的路。
　　可两条路的尽头，都是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