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无香》春雪满银杯

3、那些报复，来了! 从云端跌落

　　临殷回到了天宁居。
　　这里是曾经的他完成国师修业的地方，他本该十分熟悉。可是，现在的他却觉得无比陌生。
　　因为曾经的他，是怀抱着成为国师的憧憬，期待着每一天的朝阳。
　　而现在的他，却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卸任国师，只能日复一日的望着夕阳落下。
　　在天宁居的人看来，一个卸任的国师，他的人生早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所有的地方都拒绝他的进入，他除了枯坐在自己破落的庭院之中，什么也做不了。
　　临殷也想过，就这样接受命运的安排。
　　他曾经是山野间蓬勃生长的野花，现在的一切，其实也不过是回到了曾经的山野之间而已。那里，本来就是他的故乡，他的归处，不是吗？
　　他明明还记得的，记得自己是怎么爬上高高的树梢去摘果子，怎么为山野间偶然发现的野蜂蜜欢喜雀跃，记得母亲是怎么拍拍他的乱发，要他去洗手吃饭。
　　那时候的他，会哭会笑，会气得一蹦三尺高。
　　会因为那个在海棠树下等着他的少女崔凤年，悄悄的红了脸颊。

　　突然，他接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崔凤年送来的。
　　她为他能提早卸任欢喜不已。
　　她说她本以为要等他三十年甚至更久，还好命运成全了她。
　　她说，等到风头过去，就帮助他逃出天宁居。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她说：我不在乎你是否还是个真正的男人，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什么我都愿意。
　　三年了，爱人的心意没有半点改变。
　　她依然等着他，也接受如今变成了这样的他。
　　卸任的国师，被圈禁的失势之人。人生能有这样一处的柳暗花明，他该惊喜的。
　　可是，他捏着信纸的手，却一点点的攥紧了，将那原本散发着馨香的信纸，揉成了狼狈的一团。
　　先帝薨逝，他被迫卸任。
　　困居在天宁居的陋室里，等候着漫漫余生就这样被消磨殆尽。
　　她居然在欢喜，欢喜他跌落尘埃？！

　　似乎每个人都在为他的跌落欢喜。
　　年轻的新帝即将登基，大长老终于能将自己的子侄送上新任国师的玉座。
　　崔凤年终于等到了与他重聚长相厮守的日子。
　　似乎每个人都在这场他跌落深渊的盛宴之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份美味。
　　可是，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今年，才二十四岁。
　　铜镜之中的人，比起三年前，更美了。

　　没人在乎，三个月，从至高之处跌落尘埃的这三个月，他是怎么过过来的。
　　那些冷漠轻慢践踏，就如同是一辆又一辆的马车一般，从他的四肢百骸上，碾压过去。碾压过去。
　　屋子是漏雨的，他甚至找不到一扇完整的窗棂。
　　没有炭火，被褥硬得像石头。
　　他终于明白，在旁人眼中，三年前，他是从那些家世优越的宗亲贵族子弟的手中，硬生生的抢走了国师的宝座。
　　那些宗亲子弟们出身高贵，却为了成为国师，早早的离开家族，离开了母亲温暖的怀抱。为了成为国师，他们每个人都经历了长达十余年的修行，从天文地理到农事堪舆，可是到最后，国师的宝座居然落到了临殷这么一个出身卑微的贱民的身上，而他赢过他们的理由又是那么的可笑——一张美丽的脸。
　　三年前，临殷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国师，他们复仇的手，伸不到那至高之处，
　　而现在，他跌落尘埃，而那些报复，来了。
　　临殷以为，他可以忍下去的。
　　可是，当他被人一把推入冰凉的湖水之中的时候。透过那斑驳的碎冰，望着那岸上的宗亲贵族子弟肆意笑容的时候，他终于被迫明白，不是他想忍，他就能在天宁居苟活。
　　现在的他，忍了，就是死。
　　就算他肯跪下去，他也早就没有了生路。
　　他的存在对于那些曾经因为他，与国师宝座失之交臂的人而言，就是永远的耻辱印记。这样的耻辱，只有用血，才能洗净。
　　他活不到崔凤年跟他约定的，那个风头过去，帮他逃出天宁居的日子。
　　海棠花树下的约定，永远没有兑现的日子。
　　他曾经坐在那至高之处的位置，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那个位置是怎么样的花团锦簇，高高在上！
　　他，不想死！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爬上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天宁居的人们只知道，新帝对天宁居颁发的第一道圣旨，居然不是要天宁居为他甄选新的国师送入宫中侍奉，而是要请临殷这个卸任的国师入宫。
　　对外的说法是，新帝思念先帝，想找侍奉过先帝的人叙旧。
　　就这样，三个月之后，临殷再度回到了皇宫。
　　他就这样，跪拜在新帝的脚下。
　　新帝才十六岁，是真正的少年天子。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新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