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无香》春雪满银杯

2、太阳碎了 跌下国师之

　　“请国师大人，回天宁居中静修吧。”来到神霄宫宣旨的人，依然是三年前那个老太监。
　　临殷的手指紧紧的握住了那锦绣堆叠的雪色衣袖，重重的喘息着：“你说什么？”
　　他还太年轻，年轻得还没能学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神霄宫里，三年来已经习惯的沉水香突然浓厚得让人窒息。
　　老太监终于不再隐藏他的轻蔑：“我们大烨，自开国以来就是一代国师侍奉一代帝王。若帝王龙驭宾天，那么国师也会立刻卸任。难道，国师大人你忘了么？”
　　临殷知道，他当然知道。
　　可是，他所侍奉的天子，春秋鼎盛，任谁都会相信，他将会在他的御座之上，执掌天下二十年，三十年，乃至更久！
　　可是，谁能想到，这样一位以勇武强悍著称的天子，居然区区三年就驾崩？！

　　三年，对一个以勇武强悍著称、被所有人认定会执掌天下二三十年的帝王来说，短得像个笑话。
　　皇帝的死也将他从高高在上的国师宝座上，拽了下来！
　　自从知道帝王感染伤寒，他就日夜不停的在神殿之中祈祷。他明白，他求的不是皇帝康复，是他国师的宝座不要崩塌。
　　可是，他没有等到皇帝康复的消息。
　　皇帝还是死了，他摔了下来。摔下来的那一刻，他被迫悟到了一件事：那些看起来强大无比的东西，其实无比脆弱。
　　卸任，回到天宁居中静修的旨意立刻送到了他的面前。
　　望着那明黄色的卷轴，他精致的眉眼控制不住的微微扭曲着，他扶住了桌角，才勉强维持住了站立的姿态。接旨的手却是怎么也伸不出去。
　　老太监见他迟迟没有接过圣旨，不耐烦的将圣旨往他手里一塞。
　　“三天后，会有人送您出宫。”
　　老太监不再称呼他为国师，他的嘴角，赤裸裸的嘲讽。
　　看着他的嘴角，这一瞬间，临殷突然想起了另一个笑容。
　　三年前，他披着单薄的衣衫，跪在发现了他，将他带入天宁居的大长老的脚下，恳求他给自己一个甄选国师的机会。
　　那时候，大长老就是这样，用那雾霭般的眼神久久的凝视着他。
　　他的手，一寸寸的抚摸过他娇嫩如海棠的脸颊。他的动作轻柔至极，临殷在这如同羽毛般轻抚的动作间，感到了一抹恍惚的温暖。
　　他以为，这是阅尽千帆的长者对于年轻后辈呵护和恩赏。
　　毕竟，是他将孤苦无依的他从穷苦的乡野之地带了出来，为他洗净了尘埃污泥，让他再不必忍饥挨饿。他对他本就有着再造之恩。
　　他对他，本就是如父亲一般的存在。
　　他总觉得，大长老是记得他的，而他也从未忘记大长老的恩情。
　　他看他，应该是不同的。
　　一股孺慕之情在他的心头缓缓升腾，他的眼眸不自觉的湿润了起来。
　　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疼得猛然哆嗦！大长老的手指，正狠狠的掐入了他的肌肤之中。
　　那一瞬间，临殷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掐出血来。
　　无视他的震惊。大长老松开手，抬起手指，仔细的看着指尖。
　　临殷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知道为何温柔的抚摸会突然就变成撕咬犀利獠牙。
　　“你居然当真未曾敷粉？”
　　天宁居之中，有人为了好颜色，会以珍珠粉敷面。
　　而刚才，他以为的温柔抚摸，原来是……在验货？
　　验看他的容貌是天生丽质，还是敷粉修饰而来？！
　　无视他的震惊，大长老轻轻的一挥衣袖：“既然你想要，那这国师之位就给你吧。”
　　破灭和震惊，到最后的狂喜，无数激烈的情绪冲击着他。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摇晃着，最终重重的叩拜下去，单薄的衣衫从他的肩头滑落。
　　在额头重重的叩响在内殿那冰凉的汉白玉地砖上的时候，他听到大长老说——“只希望，你不要后悔！”那时候，他沉浸在即将成为国师的狂喜之中没能听明白大长老的言外之意。
　　可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大长老，精通岐黄之术。
　　他在三年前就已经看清楚了，当今天子，必然得年不永。
　　所以，他没有推选那些他的宗亲子侄成为国师，而将这个位置，给了他。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得到的，当真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国师玉座。
　　却没有想过，大长老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看透了，他无论登临多高，也会瞬间跌落尘埃的事实。
　　所以那时候，他的嘴角，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一如多年以前，他一时兴起，将一个美貌的乡野少年带入了花团锦簇的天宁居，然后，任由他被轻视霸凌。
　　多年以后，他轻轻将他推上了那岌岌可危的国师玉座，然后，在他短暂的享受了荣华富贵之后，看着他，就这样跌落尘埃。
　　他一早就知道的。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他玩弄在掌心之间。
　　他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个玩意儿而已。
　　那个三年前的笑容，他直到此刻，才彻底看清。
　　可是，却已经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