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之刃》猫喵九丸

20、第二十章：日常

　　一月第二周，宋阳开始习惯代官山的生活。

　　公寓在顶层，三室两厅，落地窗。他的卧室在走廊尽头，宗介的主卧在另一头。两间房隔着一个客厅，不近不远。宋阳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里通常已经没有人了。宗介凌晨四点出门，七点还没回来。厨房的矮桌上会放着一份早餐，用保鲜膜封着。白饭、味噌汤、烤鱼、玉子烧。有时候是佣人做的，有时候是高木送来的。宋阳不知道是谁放的。他只知道，每天早上都有。

　　他吃完早餐，走路去学校。代官山到涩谷，步行十五分钟。他走得很慢，穿过代官山的坡道，经过那些安静的住宅区和精品店。东京的冬天很冷，但代官山的街上有暖气从店铺的门缝里漏出来，混着咖啡和面包的味道。宋阳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走。

　　下午四点，他回到公寓。宗介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如果在，他会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或者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宋阳进来的时候，他会抬一下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宋阳会坐在沙发另一头，打开笔记本，看综艺，或者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但宋阳觉得，那个距离刚刚好。

　　晚饭通常在家吃。宗介不会做饭，宋阳也不会。他们要么等高木送餐来，要么叫外卖。宋阳发现宗介对外卖有一种微妙的抗拒。他第一次看到宋阳在手机上点外卖的时候，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后来宋阳才知道，宗介这辈子没点过外卖。他吃的每一顿饭，都是佣人或者料亭送来的。

　　“你试过自己做饭吗？”宋阳问。

　　“没有。”

　　“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宗介看了他一眼。“有人做。”

　　宋阳没有再问。但他后来偷偷学了几道菜。很简单的那种，炒饭、味噌汤、煎蛋。他第一次做炒饭的时候，盐放多了。宗介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太咸。”

　　“我知道。”

　　“下次少放点。”

　　“你自己做。”

　　宗介没有做。但下次宋阳炒饭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宋阳注意到他在看，但没有回头。他继续炒饭。那次盐放得刚好。宗介吃了两碗。

　　一月第三周，宗一郎的事上了新闻。

　　宋阳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看到了那条新闻。标题很短：霜月财阀前顾问因涉嫌谋杀被逮捕。他点进去，文章里没有提宗一郎和宗介的关系，也没有提霜月家的内部斗争。只说了“警方接到匿名举报，经过调查后实施逮捕”。宋阳知道那个匿名举报是高木安排的。宗介把证据交给了警方，但通过匿名渠道。表面上，这件事和霜月家无关。

　　宋阳合上电脑。他坐在图书馆的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空。宗一郎被抓了。父母的仇报了。他想起十六年前在警察局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他想起母亲的信。他想起父亲备忘录上的批注。他想起宗介在广间里拔刀时说的那句话：“霜月家三百七十年，从未有人对无辜者下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有动。但他觉得那里很轻。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宗介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宋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新闻我看到了。”宋阳说。

　　宗介翻了一页文件。“嗯。”

　　“他会判多久？”

　　“终身。”

　　宋阳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让警方处理？你可以直接杀了他。”

　　宗介放下文件，看着他。“杀了他，霜月家就真的脏了。我父亲说过，基业可以传下去，但不能脏。交给警方，是法律的事。霜月家不沾血。”

　　宋阳看着他。他想起宗介在广间里把刀收回鞘中的动作。那个男人拔了刀，但没有杀人。他用规矩杀了宗一郎。比刀更狠。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宋阳问。

　　“从十三年前。”

　　宋阳没有再问。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东京塔。灯光在夜色里闪烁，像一颗很远的星。

　　“宗一郎先生的事，”宋阳说，“你告诉高木了吗？”

　　“告诉了。”

　　“他怎么说？”

　　“他说‘是’。”

　　宋阳笑了一下。很淡的笑。“高木先生话真少。”

　　“他不需要多说。”

　　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东京塔。窗外很冷，但公寓里很暖。宋阳想起自己一个月前还在宅邸的厢房里，对着笔记本，提心吊胆地清除痕迹。现在他坐在这里，旁边是那个男人，没有木屐声，没有刀，没有监视。只有两个人，和一片安静。

　　“霜月宗介。”他说。

　　宗介偏头看他。

　　“你以后还叫宗介吗？”

　　宗介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当了当主，白狐也点睛了。以后别人都叫你大家长。那我叫你什么？”

　　宗介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叫什么？”

　　宋阳想了想。“宗介。”

　　宗介看着他。那双淬了寒光的眼睛在灯光里显得没有那么冷。

　　“好。”他说。

　　宋阳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东京塔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想起自己来东京的目的。救妹妹，查真相。妹妹已经安全了，真相已经查到了。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偏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宗介。那个男人重新拿起文件，继续看。他的和服衣襟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那道旧疤露了一截。他的右手手背上那道旧伤在灯光下显得很淡。他的右肩比左肩高一点点。

　　宋阳想起宗介在廊下夜话时说的那句话：“你在这里就行。”他想起宗介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不管你是谁，你都已经在这里了。”他想起宗介在广间里说的那句话：“找到了。”

　　他走回沙发，坐下来。这次他坐在宗介旁边，没有隔半臂的距离。他的肩膀碰着宗介的肩膀。宗介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你做什么？”宗介问。

　　“坐着。”

　　宗介看着他。宋阳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落地窗外的东京塔。宗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翻文件。他的肩膀没有移开。

　　两人坐在沙发上，肩碰着肩。窗外，东京塔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公寓里很安静。文件翻页的声音很轻。宋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他听着宗介翻文件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极远的城市噪音。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他靠在宗介肩上。宗介没有动。文件摊在他膝上，他低着头，好像也在打瞌睡。宋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宗介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很小的影子。

　　宋阳没有动。他重新靠回宗介肩上，闭上眼。窗外，东京塔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公寓里很暖。

　　“宗介。”他轻声说。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宗介沉默了一会儿。“炒饭。”

　　“少放盐。”

　　“嗯。”

　　宋阳闭上眼。他觉得自己好像笑了。很轻，很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说“炒饭”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半度。也许是因为他靠着的肩膀很稳。也许是因为，此刻，他不想走了。

　　那天晚上，宋阳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靠在宗介肩上，听着那个男人翻文件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极远的城市噪音。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宗介什么时候放下文件。他只知道，当他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那张定制的大床上。主卧。宗介的床。

　　宗介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头，看着他。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宗介右半身的刺青上。那只白狐有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极小的、沉默的星。宗介穿着浴衣，衣襟敞开，锁骨下方那道旧疤在月光里显得很深。

　　“你醒了。”宗介说。

　　宋阳看着他。他没有动。他记得自己睡在沙发上，靠在宗介肩上。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躺在宗介的床上。

　　“你抱我过来的？”

　　“你太重。”

　　宋阳看了他一眼。“你嫌我重？”

　　“没有。”

　　“那你说我重。”

　　“你睡着了。沙发上不舒服。”

　　宋阳沉默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着天花板。宗介的手放在他腰侧，很轻，没有用力。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灰蓝色。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对着宗介。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宋阳能感觉到宗介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气息，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宗介。”宋阳说。

　　“嗯。”

　　“我想试试。”

　　宗介看着他，很久。那双淬了寒光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宋阳，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确定？”

　　宋阳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宗介锁骨下方那道旧疤。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宗介的手指在宋阳腰侧微微收紧。

　　“你每次碰这里，”宗介说，“我都会想起那天。”

　　“哪天？”

　　“你第一次看到刺青的那天。”

　　宋阳的手指停在那道旧疤上。他想起那晚，昏暗中看到那只没有眼睛的白狐。他想起自己当时没有问。他想起宗介当时没有解释。他想起那只白狐后来有了眼睛。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宋阳问。

　　“告诉你什么？”

　　“白狐点睛的事。”

　　宗介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在看那只白狐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不想打扰你。”

　　宋阳看着他。“什么东西？”

　　“像是你在看一个和你一样的东西。”

　　宋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宗介的肩窝里。宗介身上的沉香气息很淡，混着某种更温暖的、属于他身体本身的味道。宋阳闭着眼，感觉到宗介的手从他的腰侧移到了他的后背，很慢，像是在给他留出拒绝的时间。

　　宋阳没有拒绝。

　　那天夜里，宋阳第一次主动吻了宗介。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宗介没有动。他只是让宋阳吻他。等宋阳退开，宗介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显得很深。

　　“你不是说不想？”宗介问。

　　“我没说不想。我说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宋阳看着他。“嗯。”

　　宗介低下头，吻了他。比之前所有的吻都重。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宋阳感觉到宗介的手从他后背移到了腰间，感觉到浴衣的腰带被解开，感觉到宗介的嘴唇从锁骨移到胸口。他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看着宗介。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个男人的背上，照在那只白狐上。那只白狐在月光下像一团有了生命的影子，它的眼睛在宗介的每一次呼吸里起伏。

　　宋阳伸出手，抱住他的背。他的手指碰到那只白狐的眼睛。宗介停了一下。

　　“别碰那里。”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霜月家第三百七十年才有的眼睛。”

　　宋阳没有收回手。他轻轻按着那只白狐的眼睛。

　　“现在它有了。”他说，“是我看到的。”

　　宗介低下头，把脸埋进宋阳的颈窝里。他的呼吸很重，比平时重。宋阳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这个统治东京黑夜的男人，此刻在发抖。宋阳抱紧了他。

　　那天夜里很长。宗介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在确认宋阳还在。宋阳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抱着宗介，手指按在那只白狐的眼睛上。那只眼睛在月光里，在他的指尖下，像一颗极小的、滚烫的星。

　　事后，宗介没有让佣人进来。他亲自帮宋阳清理，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很贵重的东西。宋阳躺在被褥上，看着他。那个男人的背上都是汗，白狐的刺青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的右手手背上那道旧伤在动作里显得很淡。他的右肩比左肩高一点点。

　　宋阳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肩。

　　“疼吗？”他问。

　　“不疼。”

　　“刺青的时候。”

　　宗介停了一下。“疼。三天不能碰水。那时候我十九岁。”

　　“你父亲刚死。”

　　“嗯。”

　　宋阳收回手。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宗介。宗介躺下来，从后面抱住他。他的手臂环过宋阳的腰，很轻，没有用力。宋阳感觉到他的呼吸贴在自己后颈上。很热。

　　“宗介。”

　　“嗯。”

　　“你以前没有过别人吗？”

　　宗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为什么？”

　　“不想。”

　　宋阳没有再问。他闭上眼，感觉到宗介的手臂在他腰上微微收紧。窗外，东京塔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公寓里很暖。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那一夜他没有听到木屐声。宗介没有在凌晨四点出门。

　　第二天早上，宋阳醒来的时候，宗介还躺在他旁边。窗帘没有拉，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宗介的浴衣松开了，右半身的刺青在阳光里显得很清晰。那只白狐有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日光里像是活的。

　　宋阳侧躺着，看着那只白狐。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它的眼睛。

　　宗介醒了。他没有动。他只是睁开眼，看着宋阳。

　　“几点了？”他问。

　　“不知道。”

　　“你没看手机。”

　　“手机在客厅。”

　　宗介看着他，没有说话。宋阳收回手，翻了个身，面对着宗介。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宋阳能感觉到宗介的呼吸，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今天不出门？”宋阳问。

　　“不出。”

　　“为什么？”

　　宗介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因为昨晚是你主动的。”

　　宋阳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没有之前那种财团继承人的矜持，也没有那种黑客的锋利。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很安静的笑。

　　“你这个人，”宋阳说，“真的很麻烦。”

　　宗介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你也是。”

　　他伸出手，把宋阳拉过来。宋阳没有抵抗。他靠在宗介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的。东京塔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安静地站着。

　　宋阳闭上眼。他不想走。他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