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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宅夜话心照宣 流言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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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府这几日,下人们走路都轻了三分。
自打外头那些闲话传进府里,先是说将军日日泡在戏楼,连军务都荒废了,后来又有人说,将军在听欢阁当众泼了人一脸酒,把个唱戏的捧上了天。灶房里的婆子、廊下扫地的丫头,凑在一处时难免嘀咕几句,可只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静秋在,众人便都噤了声。
苏婉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发作,只让人把后院那几盆开败的海棠搬出去换了新的,又吩咐厨房照旧备着将军爱吃的几样菜,旁的,一概不问。
倒是静秋替她抱不平,趁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夫人,外头传成那样,您就由着她们说?将军他……”
“静秋。”苏婉仪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我比外头那些人清楚。你记住,往后府里谁再传这些闲话,不必来回我,直接打发出去就是了。”
静秋应了声,不敢再多言。
夜里,苏婉仪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捻着那串佛珠,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出神。她想起许多年前,傅惊渊还在南边带兵的时候,有一回托人捎回来一封信,信上没写几句家常,末尾却添了一句:“南疆海棠开得好,待天下太平,带夫人同看。”
那封信她收在妆匣最底层,已经有些年头了。她一直等,等他说一句“可以去了”。可她心里清楚,他说的“太平”,大概不是她这辈子能等到的。
到第三日夜里,傅惊渊难得早回了府。
他进门时,苏婉仪正坐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针线起身,接过他脱下的外褂,递了热茶过去,没有问一句“今日去了哪里”。
傅惊渊接过茶盏,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才开口:“这几日府里的闲话,叫你费心了。”
苏婉仪在他对面坐下,温声道:“外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我比外头那些人清楚。”
傅惊渊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她。
灯下,苏婉仪面容平静,眉目温和,没有试探,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多年夫妻才有的笃定。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有一件事,我想问问将军。”
“你说。”
“将军往后,是不是要出远门?”
傅惊渊没有作声。屋里静下来,只有烛火晃动。他放下茶盏,声音低下来:“你怎么知道?”
“你这两日,把书房里积年的旧信都烧了,又把从南边带回来的几样旧物,悄悄托人送出了府。”苏婉仪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你从前不管要办多大的事,都不会动那些东西。”
傅惊渊沉默着,没有说话。
苏婉仪也不追问,只是起身,走到柜边,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包袱,放在他手边。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套干粮,还有一小包金叶子。
“你的事,我不问。只一样,出门在外,记得家里还有人等你。”她声音不高,却稳,“万一……我是说万一,那边真有什么动静,你不用惦记我。这个家,我守得住。”
傅惊渊望着那个包袱,半晌没有说话。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抬手,把包袱推回去,声音有些哑:“还不到那一步。这些东西,你先收着。”
苏婉仪没有坚持,只点了点头,把包袱重新收好。
两人又静坐了片刻,苏婉仪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更低:“还有那位姑娘。”
傅惊渊手指微顿。
“我听静秋说,外头传言,你在听欢阁,是为了那位唱戏的姑娘。”苏婉仪看着他,目光平静,“旁人不明白,我明白。你若是要借她做掩护,那是她的委屈,也是她的凶险。她一个孤身女子,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走得成,她未必脱得开。”
傅惊渊垂下眼,把话搁着没接。
苏婉仪也不再多说,只轻声道:“若真到那一天,能护,便护她一把。她也是身不由己的人。”
傅惊渊抬起头,看着她,低声道:“我知道了。”
苏婉仪垂着眼,指尖捻着那串佛珠,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决心,缓缓开口:“还有一件事,我思量了好几日,想同你商量。”
“你说。”
“你若是真要走,我留在京里,便是你的软肋。”苏婉仪抬起眼,目光平静而清楚,“我娘家在南边,早年替我留着一处老宅。我想着,与其等风声紧起来再仓促动身,不如我先带着静秋回南边去。一来,我不在京城,你行事少一层顾虑;二来,我还能替你看顾那边,等你哪日回来,家里有人接着。”
傅惊渊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他张了张嘴,才哑声道:“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苏婉仪笑了笑,“我不问你什么时候走,你也不必告诉我。你只说,这条路,我走得走不得。”
傅惊渊望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走得。只是不能悄没声地走。”
苏婉仪一怔:“为什么?”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傅惊渊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满城眼线盯着,你若忽然没了,车马行李悄无声息地少了,反倒惹人疑。要走,就得走得满城都看见,都信是我傅惊渊对不住你,把你逼走的。萧振廷信了这个,陆巡就算不信,也没有由头拦你。”
苏婉仪怔了怔,明白过来。她望着灯下丈夫的脸,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便做一回泼出去的夫人。只是闹到那个份上,府里的下人、外头的说嘴,我这一走,往后这名声……”
“委屈你了。”傅惊渊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压得极沉的歉疚。
“不委屈。”苏婉仪摇了摇头,“戏台上的戏,我在台下看了半辈子,头一回自己上台。演得好,才不负你这些年的谋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株开败的海棠,轻声说了一句:“惊渊,那年你在南边写信回来说,南疆海棠开得好,等天下太平了,带我去看。你还记得吗?”
傅惊渊的手,微微一顿。
“记得。”他低声道。
“那我就等着。”苏婉仪回过头,朝他笑了笑,眉眼间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种多年夫妻沉淀下来的平和,“你办你的事,我等你那一句‘可以去了’。等不到,我也认。”
傅惊渊望着她,喉头动了动,才哑声道:“会等到的。”
这一夜,傅府的书房灯亮到很晚。傅惊渊坐在案前,把那几封烧剩下的残信又过了一遍。他想起南疆那片守了多年的疆土,想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旧部,想起苏婉仪那句“等你回来,家里有人接着”——他能不能活着回来,他自己都没有把握。可他不能把这话说出口。
苏婉仪没有再来打扰,只让静秋送了一回热茶,便各自安歇了。
而此刻,远在紫宸街的听欢阁,沈知欢正坐在妆台前,卸下头上的珠花,听见后院传来三声极轻的叩窗声。
她手一顿,放下珠花,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下站着秦舟,压着嗓子:“沈老板,陆巡那边,今儿下午派人去了城南,打听云吉班旧人的下落。有人认出翠娘那日来见过你,怕是顺藤摸瓜,要查到你身上。”
沈知欢指尖一紧,面上却镇定,低声问:“查到多少?”
“眼下只知道你从前在云吉班唱过几年,后来散班来的京城。再往深里,还没问出来。”秦舟道,“将军让我传话,让你这几日格外当心,云吉班那边的旧事,若有能对上话的人,宁可一概不认。”
沈知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跟将军说一声,让他放心。”
秦舟应了一声,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知欢关好窗,回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没有动。
云吉班。翠娘。班主。那些她在南边跑码头唱戏的日子,那些她离班时闹得不愉快的旧事——陆巡真要查,未必查不出来。
她伸手,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方旧砚,托在掌心看了片刻,随后收进贴身的衣袋。
“能护,便护她一把。”傅府那盏灯下的夫妻夜话,她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自己手里这块沉甸甸的旧砚,是这满城杀机里,唯一一点可以信的凭据。
她把它重新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前院的丝竹声渐渐歇了。这座看似热闹的京城,到了夜深人静,其实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