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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宵灯影掩锋芒 为麻痹满城 ...

  •   陆巡查沈知欢旧底的事,傅惊渊是在第三日午后知道的。
      秦舟借着给听欢阁送果子的由头,进了后院,压低声音说了三件事:一,陆巡的人,已经问出沈知欢从前在云吉班唱过戏,班主去年冬死在码头上,班子散后她独自来的京城,底细干净;二,陆巡把问话的人撤了回去,暂时没有下一步动作;三,傅府外的明哨又撤了一批,可府对面临街的茶馆里,新添了一个常驻的茶客。
      沈知欢听完,停了停,才问:“那个茶客,是陆巡的人?”
      “是。”秦舟点头,“新换的,脸生,日夜轮班。”
      沈知欢把眼神收回来,没往下接。明哨撤了,暗桩却越埋越深。陆巡这人,果然不打算轻易松口。
      当晚,傅惊渊又来了听欢阁。
      这一回他没有点戏,也没坐雅间,而是在楼下正堂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慢悠悠地喝着,像是铁了心要坐到散场。苏二娘伺候在旁,见他这架势,心里隐约明白了几分,悄悄让人把楼上最里头那间客房收拾了出来。
      到夜深,堂里的客人散尽,丝竹声歇了,满楼的灯火也灭了大半。傅惊渊才站起身,朝楼上走去。
      沈知欢站在二楼回廊尽头,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来,灯光在他肩头明明灭灭。她手里攥着一盏烛台,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晃。
      “将军今晚,是要住下?”她低声问。
      “外头的人,都等着看我宿在这儿的消息。”傅惊渊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做戏,就做全套。”
      沈知欢没再说什么,转身引他往客房走。客房收拾得干净,一床一几一灯,窗子正对着后院,推开窗能看见一株老槐树。她放下烛台,又去橱里抱出一床新被褥,替他铺好,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扭捏。
      “将军歇着吧。我在隔壁,有事唤我。”她说完,便要退出去。
      “沈老板。”傅惊渊叫住她。
      沈知欢脚步一顿,回头。
      傅惊渊站在灯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怕不怕?”
      沈知欢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问什么。她怕不怕——怕这出戏演下去,怕陆巡查到她头上,怕有一天戏演砸了,满盘皆输,怕自己也搭进去。
      她握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半晌,轻声道:“怕。”
      她又补了一句:“可这乱世里,怕也没用。怕,也得活着。”
      傅惊渊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沈知欢退出去,带上了门。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子,立在回廊上,靠着栏杆,望着后院那株老槐树,站了很久。
      夜风凉,吹得她衣摆轻轻晃动。她想起小时候,班主常说的一句话:唱戏的,最怕的不是台下没人喝彩,是怕自己在台上待久了,忘了自己是谁。
      如今,她在这座戏楼里,陪着一位将军演一场天大的戏,演着演着,她有时竟也分不清,那些灯下相对的时刻,是戏,还是别的什么。
      她呼出一口气,正要回屋,隔壁客房的门忽然又开了。
      傅惊渊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件东西,递过来:“夜里凉,这个你披着。”
      是一件灰蓝色的旧披风,料子不算新,边角却洗得干净。沈知欢认出,那是他今日进听欢阁时,秦舟搭在臂上替将军备着的。
      她怔了一下,没有接:“将军自己留着用吧。”
      “我行军惯了,不冷。”傅惊渊把披风往前递了递,“你方才在回廊上站了好一会儿,风大。”
      沈知欢伸手接过那件披风,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一点体温。她没有道谢,只把那件披风拢在臂弯里,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夜深了,将军早些歇息。”
      傅惊渊“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沈知欢抱着那件披风,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关上门,把那件披风叠好,放在枕边。
      这一夜,听欢阁比往日安静。
      可后半夜,沈知欢睡得浅,恍惚间听见隔壁传来两声压低的咳嗽,闷在嗓子眼里,像是怕惊动人。她披衣坐起,侧耳听了听,那咳嗽声很快压了下去。
      她躺回去,望着帐顶,心里想着方才他递披风时那句“我行军惯了,不冷”——一个说不冷的人,原来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第二日一早,秦舟伺候将军回府。沈知欢在楼梯口候着,等傅惊渊走近,低声道:“将军夜里咳嗽,可是着了凉?我让二娘熬些梨膏,回头给您送到府上。”
      傅惊渊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片刻,才低声道:“旧年行军落下的病根,天一凉就咳,不碍事。你别费心。”
      沈知欢没有再多说,只点了点头,目送他下了楼。
      她站在楼梯口没动,直到楼下的门帘响过一声,才回身进屋,把这句“旧年行军落下的病根”记在了心里。
      她回到屋里,在妆台前坐下,把那方旧砚从衣袋里取出来,握在手里。她忽然想,他这样的人,把什么苦都咽在肚子里,连咳嗽都压着嗓子,怕惊动她。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他肩上担着的,比她看到的重得多。
      她把砚重新收进衣袋,贴着心口,才觉得那一处踏实了些。
      她想了想,起身下楼,去灶房找苏二娘:“二娘,后厨有梨没有?挑几个好的,熬一罐梨膏,我留着送人。”
      苏二娘虽觉奇怪,也没多问,应着去了。
      梨膏熬好,已是午后。沈知欢用一只青瓷罐装了,封好口,又寻了块干净布裹了,交给秦舟带回去。秦舟接过去时,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沈老板有心了。将军他……咳了有些日子了,一直不让请大夫。”
      沈知欢心里一沉:“多久了?”
      “入秋就断断续续的。”秦舟压着声音,“行军那几年落下的病根,一到换季就犯。将军不让声张,怕惹人注意。”
      沈知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等秦舟的脚步声下了楼,她心里才慢慢浮出一个念头,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病,来得太是时候了。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没有深想,可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秦舟临走前,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将军让您这几日少出门,怕是……要变天了。”
      沈知欢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
      而紫宸街对面的茶馆里,那个新添的茶客,在账本上记下了一行字:傅惊渊,戌时入听欢阁,宿于楼上客房,未出。
      消息连夜送到陆巡手上。陆巡看着那行字,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冷笑了一声:“倒是真沉得住气,连戏楼都住下了。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戏,唱得太像真的了。”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又吩咐道:“听欢阁那边,再加两个人手,日夜轮班,一只苍蝇飞进去,我都要知道。”
      手下应声去了。
      陆巡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指尖在窗棂上叩了两下。他收回手,低声道:“还有那个云吉班,给我查到底。一个死了班主的旧班子,能养出这么个滴水不漏的女人,我不信。”
      窗外,天边隐隐泛起一线青白,天快亮了。街上的灯,在晨风里一盏接一盏地熄下去。
      而听欢阁二楼那间客房的灯,还亮着。
      没有人知道,那盏灯下,傅惊渊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幅舆图。灯芯已短,火苗跳了跳,他抬手拨了拨,目光落在地图南边那一带群山上,许久没有移开。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里闷了一夜,此刻仍隐隐作痛。不是咳出来的疼,是那种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疼。
      他合上舆图,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透过窗纸,映出他脸上那种沉静的、像山石一样的神情。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他自己听见:“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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