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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满城闲话作障眼 知欢递饵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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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旧信递出去的第三天,紫宸街的风向,悄悄变了。
起先是茶馆里有人闲话,说听欢阁的头牌沈老板,早年在南边跑码头时,跟过一位姓薛的富商,受过人家大恩。这话传了一日,又添了新枝节,说那位薛老板如今在南边发了大财,还惦记着旧情,托人带信进京问候。
流言传到陆巡耳朵里时,他已经拿到了那封信的抄样。手下人把信纸摊在案上,字迹娟秀,是旧年的款式,信里通篇是寻常的寒暄问安,末尾提了一句“他年若有机缘,盼一晤”。
“查这个薛老板。”陆巡指尖敲着桌面,“一个戏子,在南边留了这么个旧人脉,不清白。”
于是,京畿衙门的暗探,连日往南边跑了两趟,去查一个并不存在的薛老板。沈知欢放出去的饵,稳稳咬住了钩。
而就在流言传得最凶的那两日,傅惊渊那边,又添了一把火。
第四日夜里,一位外地进京的富商在听欢阁摆酒,点名要沈知欢作陪。知欢按规矩应了,那富商酒过三巡,借着酒劲言语轻佻起来,伸手要去拉她的腕子。
满堂客人都在看,没人上前。
傅惊渊坐在隔桌,慢慢搁下酒盏,起身,走过去,在那富商对面坐下,声音不高不低:“这位老板,手往哪儿放呢?”
富商仗着酒意,还要嘴硬:“关你什么事?她一个唱戏的,爷花钱,爷乐意。”
傅惊渊没接话,端起手边那杯酒,稳稳当当,泼了富商一脸。
满堂哗然。富商拍案而起,被同伴死死按住——满京城谁不知道,这位是萧大人府上都让三分的主儿,哪里惹得起。傅惊渊也不看他,转头对苏二娘说了句“今晚的帐,算我头上”,便上楼去了。
沈知欢站在原地,望着他上楼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明白,这是演给满堂客人看的。可方才他泼酒时那一下,是真的动了怒,还是戏演到了十足,她一时竟分不清。
她回到台上,接着唱完了那折戏,唱腔稳如平日,满堂喝彩。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唱了这么多年戏,见过无数人为她一掷千金,却从没有人为她泼过酒。
散场后,苏二娘跟着她上楼,压着嗓子嘀咕:“知欢,将军这一泼,明儿满京城都要说闲话了。你说这……这往后还怎么收场?”
沈知欢对着镜子卸妆,手上没停,只淡淡道:“说就说吧。人家要的,就是这个。”
她从镜子里看了苏二娘一眼,又轻声补了一句:“二娘,往后这样的场面,兴许还会有。您自己沉住气,别替我慌。阁里的人瞧着您,您一慌,底下就散了。”
苏二娘怔了怔,半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做了这么多年掌班,头一回觉得,这阁里的头牌,比她这个当家主事的还沉得住气。
次日,满城都在传:傅将军为个戏子,当众泼了外地富商一脸酒,差点掀了人家的桌子。又有人说,将军连着几日没看军务折子,在听欢阁一掷千金,买尽了头牌一个月的场子。
泼酒之后的第三日,傅府门外的盯梢,忽然撤去了一半。
秦舟傍晚来听欢阁送信,在楼梯口对沈知欢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府外的人撤了,将军说,是上头松了气。”
沈知欢心里一动,面上不显,只微微点了点头。
当晚,傅惊渊果然来了。这一回没点戏,只让苏二娘上了一壶好茶,在雅间里坐下了。沈知欢陪坐一旁,给他斟茶,低声问:“将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府外清静了些,过来透口气。”傅惊渊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声音不高,“萧振廷看了参我的折子,批了句‘英雄气短,不足为虑’,撤了府外一半的人。”
沈知欢听着这话,心里却没有半分松快。她太清楚这京城里的门道了,撤了一半的明哨,往往意味着暗桩更多了。
“将军觉得,这是好事?”她问。
傅惊渊没有答,喝了一口茶,才缓缓道:“折子上说,我日日流连戏楼,连军务都荒废了。萧振廷要的,就是一个荒废的傅惊渊。他信了,我才有喘息的余地。”
“可陆巡呢?”沈知欢看着他,“他未必信。”
“他那个人,越是看起来松了手,越是在暗处等着。”傅惊渊放下茶盏,看向她,“你那封信,他派人去南边查了。查不到人,他只会更疑。”
沈知欢道:“我知道。饵放出去,钩子就攥在人家手里。可总好过站在原地,等他拿刀来试我。”
傅惊渊没有答,过了一会儿才问:“沈老板,你唱了这么多年戏,可曾遇到过台下的人,分不清戏里戏外的时候?”
沈知欢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台上的戏,演久了,总有那么一瞬,连唱戏的人自己都要恍惚,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就像他们如今这场局,演给满京城看,演着演着,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那些灯下相对的时刻,到底是在做戏,还是真心。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轻声道:“唱戏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分不清戏里戏外。戏唱完了,锣鼓一停,总要下台的。”
“可总有下不了台的时候。”傅惊渊低声道。
沈知欢把话咽了回去。屋子里静下来,只剩烛火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那就先把这出戏唱完。台下的事,台下再说。”
傅惊渊看着她,目光沉静,没有再说什么,只端起茶盏,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傅惊渊起身告辞。人已经走到楼梯口,他又折回半步,隔着门说:“明日府里怕有动静。有人问起你,照旧就是。”说完便走,没让她送。
沈知欢心里一沉,还想再问,傅惊渊已经带着秦舟下楼去了。
门合上,楼梯上的脚步声一路下去。沈知欢在灯下坐着没动,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府里怕是要有些动静”——傅府里能有什么动静?是萧振廷召见,还是有人参他,还是……那位深居简出的傅夫人?她想了半宿,终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心口那点不安,又沉了一层。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琢磨这句话的当口,京畿衙门后堂的密室里,陆巡正就着一盏昏灯,把几张纸条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
纸条上是这几日听欢阁进出的记录:傅惊渊来了几次,待了多久,见了谁,唱了什么曲,连他临走时在楼梯口和沈知欢说了几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薛老板,查到了吗?”他问。
“没有。”手下低头答,“南边跑了两趟,查无此人。那封信,怕是……是假的。”
陆巡指尖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他眯了眯眼,缓缓道:“查无此人。那就是有人故意放了个空饵,引我们去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压得很低:“去,把听欢阁这几年的底细,给我查清楚。还有那个沈知欢,她从前在哪个班子,跟过什么人,全都查。”
“大人是怀疑她……”
“我不怀疑她。”陆巡打断手下的话,目光阴鸷,“我是怀疑,她背后站着的那个人的戏,唱得太真了。”
他把那几张纸条凑到灯上,火苗舔上去,纸角卷起,很快成了灰。窗外天色彻底暗了,紫宸街的灯却又亮起一片,照着这座谁也不敢睡沉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