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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砚一方传信物 知欢将茶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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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日,傅惊渊傍晚又来听欢阁。
这一回没有摆酒席,只点了沈知欢唱了一折《思凡》,听完便说想听她讲讲戏文,把人留在了雅间里。苏二娘会意,吩咐底下人把点心茶水送齐,便不再让人上来打搅。
《思凡》讲的是小尼姑色空不堪空门清冷,私自下山寻那红尘热闹。沈知欢唱这折唱得极好,水袖一起,眉眼间便有了那股子又羞又怯又决绝的劲头。唱到“奴把袈裟扯破”一句,她眼波一转,正撞上傅惊渊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旁人的轻佻,反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郑重。她心头一跳,调子却稳,稳稳唱完了收尾。
雅间门关上,秦舟照旧守在门外。
傅惊渊坐在桌边,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沈知欢立在窗边,隔着窗纱望了望楼下,见巷口的眼线还在老位置上蹲着,才收回目光,在桌对面坐下来。
“前天的事,我想了一夜,还是得跟将军说一声。”她压低声音,把东四茶楼的事,翠娘问的话,灰衣人带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傅惊渊听完,把茶盏搁在桌上,隔了片刻才开口:“翠娘这个人,我让人查过。早年确实替京畿衙门跑过腿,专给各处班子递话。你当年离班的事,八成也有她的手笔。”
沈知欢没接话,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班主死后,翠娘替衙门跑腿的事,她其实早有耳闻,只是不愿深想。如今被人摊开来说,那点旧日的不堪,便又翻涌上来。
“陆巡那日没在宴席上问出什么,就换了这条路。”傅惊渊把茶盏放下,声音不高,“用旧情做饵,套你我的话。他查不到我南边的动静,就想从你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我明白。”沈知欢抬眼看他,“所以翠娘那日问的每一句,我都推了回去。只是我拿不准,陆巡会不会还有后手。”
“会。”傅惊渊答得干脆,“他不止一条线。翠娘只是探路的,往后还会有别的人、别的法子来试你。你只要记住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而清楚:“无论谁来问,你都只知道一件事:傅惊渊是个沉溺风月的闲人,别的,一概不知。”
沈知欢望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烛火在两人之间晃动,两人都没再说话。
傅惊渊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沈知欢面前。
是一方旧砚。砚身乌黑,边角有些磨损,一看便是用了多年的旧物。砚池里还残着一点干涸的墨迹,透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
“前几日收拾旧箱笼,翻出这方砚,是我早年在南边行军时用的。”傅惊渊道,“如今搁在我那里,也是积灰。沈老板识字,平日读戏本、看报纸,总用得着笔墨。若不嫌弃,便收着吧。”
沈知欢伸手,指尖抚过砚身冰凉的边缘。她没有收下,只是问:“将军行军打仗,还带着砚台?”
“军务再忙,总要写军令、看文书。”傅惊渊语气平常,“用得惯的东西,就一直带着。”
沈知欢把那方砚拿起来,拢在掌心里,分量沉甸甸的。她垂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将军是怕我前日那番话,是替别人问的?”
傅惊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沈知欢抬眼,目光平静:“将军把这砚台送我,说是谢意。可我知道,将军不是那种会平白无故送人东西的人。这砚台,怕是还有别的用处。”
傅惊渊看着她,片刻,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眼底那层惯常的疏离,难得松动了些。
“沈老板果然眼睛毒。”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更低,“往后若有人拿着这方砚台的拓样,或者说得出这砚台的来历,那是自己人。除此之外,一概不可信。”
沈知欢把那方砚收进袖中,心里却微微发紧。这方砚,从此就是一道暗号,一道生死攸关的暗号。
“我记下了。”她道。
傅惊渊看着她收好砚台,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沈老板,你可想清楚了?这砚台一旦收下,日后若有人凭它寻上门来,你就脱不开身了。”
沈知欢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将军送它的时候,就该知道我会收。”
“我怕连累你。”傅惊渊道,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几乎压不住的郑重。
“这京华城里,连累不连累的,早就算不清了。”沈知欢垂下眼,指尖抚过砚身,“将军要是真怕连累我,今日就不会把砚台带进听欢阁。既带来了,就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傅惊渊看着她,隔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提起,走到门边才停住,背对着她,声音低而稳:“近日城里风声会紧。萧振廷那边怕要有动作——能不出门,就别出门。”
门帘落回去,回廊里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了。沈知欢这才呼出一口气,低头看向袖中那方沉甸甸的旧砚。
风声要紧了。
这一夜,沈知欢没有睡下。她坐在灯下,把那方旧砚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指尖一遍遍抚过砚身磨损的边角。她想起翠娘那日的问话,想起陆巡那双阴鸷的眼睛——他们都在等着她出错,等着她露出破绽。
她放下砚台,提笔,在纸上慢慢写下一行字,又停了笔。窗外月色清冷,她望着那行字出神。
次日,秦舟又来送果子。沈知欢叫住他,把一个封好的纸包递过去,压低了声音:“带回去给将军。就说……与其等陆巡一步一步查到我头上,不如我自己递个由头给他,引他往岔路上走。”
秦舟一愣,接过纸包,没敢多问,应声去了。
傍晚,秦舟带回来傅惊渊的口信,只有四个字:“你拿主意。”
沈知欢看着那四个字,唇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封早就泛黄的信——是当年离班时,南边码头一位旧相识写给她的——仔细折好,放进衣袖里。
这封信,就是她要递出去的饵。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戏文里那些以身入局的红颜,唱的时候只觉得悲壮,真轮到自己,才尝出那滋味里最重的,不是怕,是孤。
她摸了摸枕下那方旧砚,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的,让她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就赌这一回。”她对着黑暗说,“赌我没有看错人。”
她又想起白日在雅间里,惊渊说“无论谁来问,你都只知道一件事”时,那目光里极深处,藏着一丝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歉疚,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当时没有追问,现在想来,那大约是一个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棋盘上的人,对另一个被卷进来的人,仅有的那点不忍。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慢慢想明白了。她递出去的那封假信,不只是引陆巡查岔路——那也是她递给惊渊的一封投名状:从今往后,她不是站在局外看他演戏的人,她是站在他身边,替他分担刀锋的人。
他让她拿主意,她便拿了这个主意。
其实她不是没有犹豫过。白日里秦舟递来那四个字时,她攥着信,在妆台前坐了很久。她问自己:图什么?图他一句谢?图一场富贵?都不是。她只是见不得那样一个人,明明一身本事,却要被困在这京华城里,日日演一个沉溺风月的废物,把锋芒一寸一寸磨平。
她见过太多人在乱世里活成了折子戏,唱到一半,锣鼓歇了,人就散了。她不想他也那样。
窗外月色正明,街上的喧闹一点点退去,只剩远处更夫的声音,遥遥敲过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