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装失忆被拆穿了吗》疏水游歌

2、第二章 春秋工

　　春秋工坊的主人叫骆容臻，某种意义上是莫托尔区小有名气的铸器师。
　　出了名的脾气古怪。

　　据说他铸器全看心情，要是心情好，再难的图纸都能做出来；要是心情不好，最小的齿轮都不卖。
　　也不知道为什么系统同意他把房子挂招待网上，要不是出了这事，庄云一点都不想跟骆容臻打交道。

　　对方接了通讯，庄云背对靳摇压低声音：“骆容臻，你怎么对新来的觉醒者敌意这么大？”
　　前面交流下来，庄云不觉得靳摇不讲理。

　　外城露天瞭望塔，骆容臻站在塔顶，关闭特制望远镜的收音功能，透过镜片看向城门招待处。
　　“他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觉得我对他的敌意大？”

　　通讯里的骆容臻语气虽然平淡，却也没有传闻中那种古怪脾气。
　　庄云：“你给他包扎伤口很用力就算了，可能他怕疼，正常力道也觉得用力。但你为什么家里挂了他照片还让他滚？”

　　望远眼镜里，招待窗口前的靳摇好奇摆弄手环和跳出来的虚拟屏，碰到不懂的还会问庄云。
　　看上去是真失忆了，什么都不会。

　　镜头里，庄云给他一本说明书：“你先看，看完还不懂再问。”
　　“喔。”
　　靳摇的大半张脸埋在衣领里，从骆容臻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他温柔到顺从的眼睛。

　　他扯扯嘴角：“不如你问问他，是怎么做到去上个厕所的功夫，就把我家当成他家赶我出去的。”
　　庄云：“……”

　　庄云关闭电话麦克风，骆容臻也打开了望远眼镜的定向收音功能。
　　单独提取取景框选中的坐标点，过滤路径上的其他噪音。
　　简而言之，眼睛看哪儿就能听哪儿。

　　庄云：“不儿，哥们，你咋不说是你要鸠占鹊巢才惹恼人家的？人家还给你上药包扎，你就这么对人家？”
　　靳摇：“可我失忆了。”
　　靳摇：“而且他家这么大，我却不需要他指路就能找到他家卫生间，可见我对那栋房子很熟悉。”
　　靳摇：“那房子连他自己的照片都没有，却挂着我穿别的衣服的照片。”
　　靳摇：“换做你，你会怎么想？”

　　我会怎么想……
　　庄云一噎。
　　一个失忆到只记得自己名字的人，对所在房子本能的熟悉，房子里还挂着自己的照片。
　　……不对，被带歪了！

　　靳摇还在补充：“而且我没赶他出去，我很有礼貌地问他‘我现在需要独自静养，你能不能给我你的住址，伤好后我一定登门送谢礼’。”
　　靳摇：“平心而论，他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骆容臻听笑了。
　　这不就是变相在说“你能不能离开我家”？

　　庄云也无语了：“你们两个……”
　　明明一个是需要帮扶的觉醒者，一个算救了对方。
　　为什么把对方当仇人一样，嘴里没一句实话？

　　庄云企图从事情根源抓起，他问骆容臻：“你为什么在自家挂他照片啊？”
　　那头顿了两秒：“那不是他的照片，一个凑巧跟他长相相似的人而已。”

　　真的假的，这么巧？庄云持怀疑态度。
　　但骆容臻都这么说了，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庄云说了遍寄宿家庭的事就挂了电话，扭头看向靳摇：“你是不是没失忆啊？”
　　其实他的阴谋论不止于此。

　　他怀疑对方不仅没失忆，连昏迷都是装的，昏迷期间骆容臻去上了厕所他记下来了，这才搞一出鸠占鹊巢反被赶出去。
　　觉醒者的素质参差不齐，以前在寄宿家庭住了一阵就把房子当自己家不肯走的案例也有。

　　靳摇不赞同道：“请你尊重一下失忆患者。”
　　庄云一噎：“但你这么熟悉那房子结构……”
　　靳摇：“我失忆了嘛，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我是被传送到这儿的，被赶出来后发现这个世界跟我认知里的出入很大，就乖乖听骆容臻的来招待处找你了呀。”
　　靳摇：“至于为什么那么熟悉，可能以前我家的布局跟他家差不多吧。”

　　咋的，你在自己的世界也是铁匠？庄云吐槽。
　　再这么下去他感觉自己都要被说服了。
　　人家失忆了，庄云也问不出来怎么失忆的，只能招手：“既然是误会，你先去春秋工坊认认脸吧。”

　　靳摇不说话了。
　　庄云：“又干嘛？是误会说开就好了啊。”
　　靳摇低头，不情不愿道：“太丢人了，真的不能换个寄宿家庭吗？”

　　没理还磨磨唧唧这么久，庄云忍不了了，跨出窗口把人推进城：“误会了就去道歉，我说了房主脾气都不错，他要是真拒收你，你再来找我给你换住处。”
　　怕靳摇又不老实，庄云补充了一句：“拒收是从他的通讯端提交申请，我这儿看得见，你别压根没上门随便在城里逛了两圈就跑回来说他拒收你哈。”

　　靳摇蔫了吧唧的进城，看上去的确一点都不想跟骆容臻沾上关系，也像是真的失了忆。
　　骆容臻站在城墙上，看着靳摇低头、盯着破到冒出脚趾头的鞋子叹气。

　　靳摇还是没去春秋工坊，问了好几个路人才找到鞋店。
　　有个好心姐姐教他：“线下店可贵了，你别去店里买，通讯器下个快递软件，喏我教你。”

　　下单后显示二十分钟后送达，好心姐姐拉着靳摇往自家走：“这天气十来度，鞋子破了要冻死的，来我家吧，我家还有点吃的。你饿不饿？”
　　靳摇吃着松软可口的面包：“谢谢杨姐。”

　　杨姐留着大波浪，头顶却顶着跟穿搭风格不符的猫耳朵。
　　想必很喜欢这对饰品了，靳摇有心夸她：“姐，你的发箍真好看，好自然，也是网上买的吗？”

　　杨姐摸摸那对耳朵：“你说这个呀？不是啦。”
　　她原本正常的眼睛忽然变成竖瞳：“我是猫妖呀。”

　　见靳摇呆住，杨殊浅笑：“鹫城什么都有，有只小小的猫妖也不稀奇。”
　　靳摇腼腆道：“我第一次见到妖怪呢。”
　　“看来你原来的世界是传统的现代世界了。”杨殊说，“我那个世界到处都是兽人，别说猫妖，就连……”

　　话没说完，杨殊噤声，目光瞥向某个方向。
　　靳摇：“怎么啦？”

　　竖瞳倒映出警惕的光，几秒后，杨殊说：“没什么，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动物的感官比普通人灵敏许多。
　　靳摇：“可能我是新来的，有人好奇我吧。”

　　他的语调温软，杨殊总对这类温柔和蔼的人心软：“我说你呀，是不是对鹫城的人有什么误解？”
　　靳摇歪头：“为什么这么说？”

　　杨殊给他分享了一个名叫“每日鹫城”的新闻博主：“你看他主页的帖子。”
　　标题大多是“xxx区的觉醒者又怎么了”的统一格式。

　　“觉醒者在这里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对鹫城的归属感无异于猫对水的，起码有一半的觉醒者都在寻找离开鹫城的办法，所以‘每日鹫城’上才有这么多新闻。”
　　杨殊说：“鹫城最不值钱的就是觉醒者了，每天都有新人来，没几个觉醒者会对新人感到好奇。”

　　察觉她话里有话，靳摇也压低声音：“那最值钱的是？”
　　“鹫城本地人。”杨殊说。

　　“鹫城还有本地人？”
　　“有，”杨殊拿过他的地图，圈出米诺斯堡，“在这儿的，都是，你看那些新闻视频里抓人的长官，也都是米诺斯堡出来的。”

　　靳摇恍然：“那他们一定很厉害了。”
　　杨殊点头，犹豫了下说：“还有一个传说，招待处的庄云虽然话痨，但也不会跟你讲。”
　　“据说，这个世界也是一本小说。”

　　从招待处工作人员到宣传册，都说鹫城是新法之内百无禁忌之地。
　　怎么会也是一本命运早就注定的小说呢？

　　见靳摇惊讶扭头，杨殊说：“具体什么题材的小说，我也不清楚，但据说主角是米诺斯堡里的大官呢。”
　　……

　　走时，杨殊还送了他一件羽绒服。
　　“天快黑了，鹫城天气不好，晚上很冷的。”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杨殊将那件羽绒服塞进他怀里，“喏，这衣服本来是买给我弟弟妹妹们的，刚拿到手就传送过来了。你要是不嫌弃我穿过可以先用一阵子。”

　　新人的余额只有一千块钱，要是没能及时找到工作，这一千块钱用不了多久就得归零。
　　而且她鼻子灵，闻到靳摇身上有药味。
　　还是个受了伤的孩子。杨殊顿时更怜惜了。

　　靳摇抱紧那件羽绒服。
　　他不冷，身上的衣服虽然看着破，但层层叠叠的意外厚实。

　　可他还是垂下湿漉漉的眼睛：“姐，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杨殊拍拍他的肩：“看你顺眼也看你可怜。不管愿不愿意，每个人在鹫城都有了个新开始，当然也得交点新朋友了。”
　　靳摇抱着衣服点头：“好，谢谢姐。”

　　天黑了，靳摇终于别别扭扭地往春秋工坊走去。

　　地上城分好几个大区，中心区是米诺斯堡，周围围绕着旧城区、工业区、黑港以及新城区。
　　杨殊家在新城区，莫托尔区是工业区，中间隔了一片建筑矮小、整体色调都比新城区灰暗的旧城区。
　　招待处就在旧城区城门处，靳摇经过时瞄了眼。
　　招待人员换了一个，庄云已经下班了。

　　靳摇没打车，沿着地图慢吞吞朝莫托尔区走。

　　他上午也是这么从莫托尔区走到招待处的，哪怕不远处就有站牌，多等几分钟就能等到价格便宜的公车。
　　但站牌外观跟别的世界不同，不认识鹫城公车站牌的，很容易把它当作城市装饰。
　　靳摇就这么视而不见了。

　　镜头里，靳摇走累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十分钟，起身时趔趄了一下，又继续往莫托尔区走。
　　真像个什么都不记得了的失忆患者。

　　失忆了也是个犟种。骆容臻想。

　　他站得高，跑得也快，比靳摇先一步回到春秋工坊。

　　坐下喝口水的功夫，门口响起敲门声，以及靳摇示弱的：“你好，骆先生，我是靳摇，白天是我不对，请问可以让我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