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装失忆被拆穿了吗》疏水游歌

1、第一章 嘀嗒。

　　嘀嗒。
　　锈蚀的血气飘在半空，渗进潮湿石壁，闷得人喘不过气。

　　金属隔断的牢房不见天光，有人双眼无神喃喃自语。
　　楚鸢听不懂那人在讲什么，走在前面的上梁不正，她这个下梁的文化水平也不高，那名为“英语”的语言楚鸢一窍不通，最多跟人“hello，bye”。

　　前头的上司忽然说：“‘我是全城最有名的鞋匠，我登上过纽约时报，我的每一位客人都由衷夸赞经过我手的鞋子’。”
　　楚鸢扫了眼那人的鞋，虽然掉漆发白，在这阴暗霉湿的监狱却干净平整，一看就知道主人天天擦。
　　只是监狱没有鞋油，没法呈现最初的锃光油亮。

　　楚鸢：“老板，你听得懂啊？”
　　“他每天都念叨，我又不是傻子。”
　　“……”

　　可能是被念叨烦了，上司临时改变目的地，走进鞋匠的牢房。
　　笔直挺括的长靴映入眼帘，鞋匠的眼睛陡然有了光，他扑过来，口中重复着同一个情绪激动的单词。
　　楚鸢不知道他喊的“先生”还是“长官”，又或者是别的求饶词汇，但看对方讨好的眼神，估计意思差不多。

　　上司侧身避开，没让他碰到自己，微微俯身，说了段流畅的英文。
　　他的语调并不凌厉，散漫从容，难听点也能说温吞。

　　楚鸢一边错愕于她的上梁居然没那么歪，一边反应迅速地掏出翻译器。
　　“……你利用知名鞋匠身份，削了十四个顾客的后脚跟，其中有十一个余生都要靠机械义肢走路。恭喜，你在鹫城也火遍上下十三区了，不过是以社会新闻的方式。”

　　鞋匠扑过来带起的灰尘污水还是弄脏了他的鞋子，上司一脚踹开他，鞋匠倒回原来的地方，痛苦哀嚎着，鞋子也不复开始的干净。
　　见上司出来了，楚鸢忙关上翻译。

　　跟鞋匠同种情况的人不在少数，几乎每一栋牢房的犯人都处于这种类似失心疯的状态。

　　楚鸢瞅了眼跟前的人。
　　容貌昳丽，眼尾卷着一抹风情，老板平日总笑吟吟的，是楚鸢见过最好看也最容易亲近的人。
　　不审讯时，连她都很难将老板跟手上常沾血的监狱长联系到一起。

　　从这位刚上任监狱长时，楚鸢就跟着他干了，如今刚满一年。
　　她没想到老板的英文这么好，毕竟平时老板一言不合就是干，很少有眼下这种慢吞吞讽刺人的情况。
　　因为很浪费时间，监狱的人总是更忌惮武力。

　　是因为今天心情好？
　　楚鸢瞄了眼老板苍白的脸色，将这种猜测咽回肚子里。
　　他们刚参与捣毁一个犯罪组织回来，老板还因为这个受了不轻的伤，刚下床就跑来审人，心情好就怪了。

　　审讯室内，痛苦的惨叫终于慢慢停了。
　　老板摘掉破烂的手套，洗着手报出几个地名：“去这几个地方，残党大概率藏在那儿。”

　　楚鸢记下，一边发布任务，一边好奇道：“老板，你心情不好啊？”
　　老板瞄了眼她，楚鸢立刻噤声，两指在唇上一划，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我闭嘴。”

　　擦干手时，老板忽然问：“如果你瞒着所有人做了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会是为什么？”
　　“木几。”犯蠢怕丢人所以瞒着？
　　楚鸢挠挠头：“想知道原因，您查就好啦。”

　　她以为老板说的人是哪个又不肯松口的罪犯，想的查也是像刚才一样严刑拷问。
　　老板却恍然大悟，郑重其事拍她肩：“我休假一阵子，这半个月，拷打零号区的活就交给你了。”
　　楚鸢：？？？
　　拷打犯人还是拷打同事啊！？

　　楚鸢以为老板的休假是去度假区度假呢，结果没两天，下属小声问他：“副监，我见着个人，好像老板。”
　　楚鸢：“喔，老板休假呢。”
　　“……穿着破布烂衫休假吗？”
　　楚鸢：？

　　压抑不住好奇心，楚鸢把当日事务推给另一个副监狱长，立刻跑到鹫城外招待处。
　　真的有个跟老板长一模一样的人穿着破衣服，在招待处做觉醒者的登记。

　　楚鸢震惊。
　　老板，你是本地人，做什么外来觉醒者登记啊！

　　监狱有规矩，非工作时间见到同事不得声张交往，老板也吩咐过休假期间见到他就装不认识。
　　楚鸢只能趴在城楼上偷瞄。
　　这一瞄，就瞄到对面瞭望塔也有个身形颀长的男人，戴着副明显特制的眼镜，盯着老板看。

　　总觉得对方哪里眼熟，楚鸢正想看仔细，就见对方抬头朝这边看来。
　　楚鸢立刻蹲下躲到墙后，心怦怦跳。

　　她说老板怎么把他的ID信息全部隐藏，整得跟鹫城新市民似的。
　　好像知道老板休假为的谁了。

　　……

　　“姓名？”
　　“靳摇。”
　　“年龄？”
　　“忘了。”

　　据经验，说“忘了”的都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万年老妖怪。
　　于是登记的人望着面前人畜无害的青年，大笔一挥，写了个“老登”。
　　虽然这人看着年轻，但说不定也跟修仙区那帮人一样吃了什么驻颜丹。

　　“来自什么世界观？”
　　“不记得了。”

　　搞错了，原来是失忆患者。
　　失忆+觉醒？负责登记的庄云心想。

　　“性别？”
　　“男。你也可以填沃尔玛塑料袋。”

　　靳摇也看见了他刚才挥手一笔的“老登”，显然这项登记并没严肃到哪儿去。

　　庄云却会错了意：“别介意哈，主要大伙都是突然被传到这儿，警惕性太强，好几次都有人女装男男扮女的，我得走个过场。”

　　城门口没几个人，连登记处也只是修在城门旁的简易窗口，破败生锈的铁皮台子上垫了块方格布，连带着站在里面的登记人员也寒碜潦倒。
　　整场登记更像一场儿戏了。

　　还没登记完，身后一阵强劲的风袭来，靳摇回头，还什么都没看清——
　　“轰！”
　　悬崖边，一个跟他一样被忽然传送到这里的人单膝跪地，嘴里嘶吼着“世界是假的！”掌心聚起肉眼可见的光球击向四面八方，其中一束直直朝两人发射而来！

　　“砰！”无形的屏障挡在登记窗口前，连同靳摇一起罩住。
　　气浪将一股药味送进鼻腔，按下窗口底部按钮的庄云瞄了眼破烂衣服包裹严严实实、却仍能看出身材清瘦的靳摇，多问了嘴：“没事吧？”
　　药味，这人身上有伤。
　　弱不禁风的，可别还没进城就死招待处了。

　　背对冲击波的靳摇抚着心口，心有余悸：“被吓到了。”

　　看来没事，那不管了。
　　庄云介绍：“这个一看就来自修仙世界。”

　　屏障坚不可摧，光波刺的人睁不开眼，靳摇捂住眼睛，从指缝里观察这束白光。
　　这阵仗，瞧着真唬人。
　　但很快，光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来。

　　靳摇：“为什么他的灵力这么快就没了？”
　　庄云：“鹫城无法承载这种程度的灵力，世界法则制裁他了。”

　　直到光波彻底湮灭，修仙者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两个穿制服的守卫从城里跑出将人抬走。
　　庄云对此司空见惯，只是想起什么：“你失忆了，还知道修仙和灵力？”

　　靳摇：“小说里看的。”
　　还是选择性失忆。

　　这口吻和常识，看来不是高武修真世界来的了，庄云改掉系统里的“老登”，依照对方的外形，随手填了个“25”。

　　登记完有的没的，庄云把一大堆文件推到靳摇面前，最上面是一张“免责声明书”：“这些签个名就能进去了。”

　　修仙者被守卫抬进去后，城门就清闲下来。
　　趁靳摇签名的功夫，庄云注视着他那张挺养眼的脸，拿起旁边的宣传册，难得有兴致给人介绍起这里。
　　“每日例行：欢迎来到鹫城。给你简单讲讲这个世界，以及你为什么会突然传送到这里。”

　　在这个世界的人口中，鹫城不仅是地上这座建于悬崖上的城池，更多代表整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是一所集中管理的大型“监狱”。

　　被传送到鹫城的人，都在自己原来的世界“觉醒”了。
　　他们发现自己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说，更有甚者直接觉醒了主角和小说剧情。
　　为了不影响主角及剧情的发展，世界法则排查到这类人时，会直接将他们传送至鹫城。

　　鹫城的法则跟其他世界不同。
　　哪怕是丧尸爆发的末日，也有“剧情及世界观”的基础法则使世界遵照某种意义上的有序持续运转着。
　　将世界比作容器，其他世界装满了各种事物，鹫城却只有四个大字：无法离开。

　　所以大家都说，鹫城是专门关押觉醒者的地方。

　　庄云：“你上哪儿去？”
　　靳摇背对着他往悬崖走，背影孤勇：“试试是不是真的回不去。”

　　鹫城建在悬崖之上，踩在崖边时，脚底碎石簌簌而下，半天听不见回响。
　　视线往前，浓重的黑雾在悬崖一两米的位置。
　　靳摇捡了块石头往前抛去。
　　依旧没听见回响。

　　靳摇脚步一收：“还是不逝世了。”

　　见他默默回头，庄云毫不意外地递来另一张图纸：“来了这儿就不用想回去了，能离开这儿都算你牛。这是鹫城地图，你熟悉熟悉再进去。”

　　地图上的鹫城地界范围有好几层：地上一层，地下十二层，共十三层。
　　靳摇：“悬崖这么高，是该往地下造房子。”
　　指不准哪天造到地面，就能离开鹫城呢。

　　闻言，整理材料的庄云动作一顿：“你……”
　　见靳摇看过来，庄云换了个说辞：“你适应性挺好哈。”
　　跟城里的乐观派一样，都怀揣着“迟早有一天能出去”的幻想。

　　靳摇权当对方在夸他：“多谢夸奖。”

　　地图画得很切实，无论银色图标还是冷调画风，都贴合城门后的一幢幢银灰色建筑。
　　鹫城的地上城区又叫地上城，外围是生活区，有几个划线加粗的地名。

　　靳摇绕过了，目光往下，落在中心区那个最大的地名上。
　　中心区也是行政区，名为米诺斯堡。
　　米诺斯堡又分为三部分：检察署，审判庭，零号区。

　　靳摇没继续看，折起地图：“这地方管理不错嘛，我住哪儿？”
　　他玩笑道：“总不至于让新人睡大街吧。”

　　庄云：“是啊。”
　　靳摇：？
　　庄云：“我也开玩笑的，哈哈。”

　　他的右手在虚空中点了两下，左手从窗口下拿出一个手环：“喏，戴上。”

　　靳摇新奇道：“你刚才在半空点什么，你也跟刚才那人一样是修士吗？”
　　庄云：“我就是个好不容易在鹫城考公上岸的普通大学生。”
　　“考公？”
　　“你当我走了狗屎运就行。”
　　“那很臭了。”

　　扣上环扣，眼前的世界突然不一样了。
　　破烂的城墙反射出银灰色的光，生锈的窗口更是有一层刚才看不见的透明屏障。

　　靳摇伸手。
　　没戴手环前摸不到的屏障，戴上手环后能看到也能摸到了。
　　靳摇：“哇，好神奇。”

　　“通讯器，算鹫城借你的，还有你账户里的余额，等你有收入了都要还。”庄云说。
　　靳摇手腕微动，眼前跳出一面虚拟屏。

　　【觉醒者：靳摇】
　　【ID号：J411796】
　　【余额：1000鹫币】
　　【临时住处：莫托尔区三街道402。】

　　庄云：“地上城有临时招待所，但都满了，剩下的在地下。但你登入系统的信息太少，身份还处于三无阶段，生活初期得受米诺斯堡监管，一个月后才能乘坐去地下的电梯。所以系统给你安排了寄宿家庭。”

　　庄云：“放心，第一个月跟招待所一样免租金，而且房东都是自愿将房子挂到招待网的，脾气都不错。”
　　庄云：“一般这种环境和地段都不差，租金也合适，我建议你跟房东搞好关系，一个月后求求对方能不能让你续租。”

　　庄云：“你怎么不说话？”

　　靳摇一言难尽：“咱手环里有地图不？”
　　“有，咋了？”
　　“我对这手环还不熟，你能不能帮我查查，‘莫托尔区三街道402’是不是铁匠铺？”

　　庄云一查：“准确来说是机械工坊，名字叫春秋。但在你认知里叫铁匠铺也没大问题。”
　　靳摇沉默片刻：“能换个寄宿家庭吗？”
　　“为什么？”

　　庄云转念一想：“我看你刚才从城里走出来的，那工坊离这儿不算远。你从那儿过来的？”

　　有时候正巧两个觉醒者同时传送至鹫城，如果其中一个类似修仙者那样威胁市民安全，另一个是靳摇这样的普通人。
　　传送就容易抽风，修仙者优先传送至招待处，普通人的落点则在鹫城内随机某地。

　　不过这种都是少数，而且刚才的修仙者也是后来的……
　　怪了。
　　庄云思索片刻，得出结论：
　　靳摇点背。

　　见靳摇一脸不情愿，庄云以为他怕生，安慰道：“放心，能把自家房子挂上招待网的脾气都不错，好好相处怎么都生不出恨……”
　　“我们吵了一架。”

　　庄云：？
　　庄云：“我怎么听不懂。”
　　庄云：“你一来就跟房东吵了一架？”
　　庄云：“他还把你打得浑身流血，让你这么一身伤的来招待处？”

　　靳摇：“也没那么严重，伤是我传送过来前就有的，我昏迷了一阵，还是他照顾的我。”

　　庄云松了一口气。
　　他说嘛，能把房子挂招待网的都经过系统身份核验，招待这方面不会欠缺……

　　“他给我包扎伤口故意按得很用力。”
　　呃，可能这次的觉醒者不同别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好照顾。招待这块先放一放，至少环境应该不错……

　　“他墙上挂着我的照片。”
　　肯定哪里有误会，你初来乍到他怎么会有你照片，应该是跟着你一块儿传送过来，他挂墙上给你保管……
　　“他还叫我滚。”
　　庄云：“……”
　　庄云：“我联系他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