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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店与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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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璃城的路上，雨后的官道好走了不少。碎石被冲得干干净净，马蹄踩上去不打滑，车轮碾过去也没那么颠。
茵陈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药包，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确认没进水。
“石韦的铺子在旧钟楼北边第三棵老槐树对面。”
半夏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张明信片，上面画着简图，“从南门进去，走旧钟楼街，到第三个路口左转，看见槐树就到了。”
茵陈凑过去看了一眼明信片：“你什么时候画的？”
“矿城客栈，晚上。”半夏把明信片收好，“顺手。”
川乌走在后面，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旧钟楼那片翻修过。铺面编号换了，但街道走向没变。槐树还在的话，应该找得到。”
卜芥走在最前面，剑背在背上，步子不快不慢：“到了璃城先送信。石韦拿到信，我们再去协会交任务。”
四人进了璃城南门，穿过两条街，拐进旧钟楼街。旧钟楼是璃城的老地标，灰石砌的塔楼，顶上的钟早就不走了，指针停在某个说不清的时刻。
钟楼周围的铺面确实翻修过，门脸换了新漆，招牌也换了样式，但街道两侧的老槐树一棵没少，枝繁叶茂，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在地上显得斑驳。
半夏走到第三棵槐树对面，停下来，指了指一间铺面。铺面不大，门脸是旧木头改的，招牌上刻着“石记铁铺”，字迹粗犷，像是自己刻的。
铺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铁锤敲铁砧的声响，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砸得很实。
卜芥走在前面推开门，铺子里热烘烘的，炉火在角落里烧着，墙上挂满了铁器，锅、铲、锄头、菜刀，还有几把样式朴素的短剑。
一个矮人正站在铁砧前面敲一块烧红的铁坯，左边眉毛缺了半截，正是石韦。
“买东西？”石韦头也不抬，锤子又落了一下。
半夏从卜芥身后走出来，把信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送信的。矿城邮驿转过来的。”
石韦的锤子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了看柜台上的信，又看了看半夏，缺了半截的眉毛拧起来：“矿城？”
“你老婆寄的。”半夏把信往前推了推，“三年前写的。邮路一直没通，压在邮驿匣子里。”
石韦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伸手拿起信。
他的手指头粗，信封在他手里显得很小，拆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把里面的东西弄坏。
信纸抽出来，他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缺了半截的眉毛抖了两下。
“她在南边。”石韦的声音比锤子砸铁砧的时候轻多了，“璃城南门外，开了个茶铺。”
半夏点头：“信里写了。地址在信纸背面。”
石韦把信纸翻过来，看了背面那行小字，手指头在上面按了按。他抬起头，看着半夏：“你们从矿城来的？”
“送信路过。”半夏笑了一下，“顺手。”
石韦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揣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这封信我等了三年。邮驿那边说送不到，我寻思着这辈子可能找不着她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今天关了铺子，我去南门看看。”
茵陈站在门口，忍不住插了一句：“现在就去？”
石韦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现在就去。三年了，不能再等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炉火，又看了看半夏。
“你们要买什么铁器？今天不卖。明天来，我给你们打八折。”
半夏笑：“不买东西。信送到就行。”
石韦拍了拍半夏的手臂，力气不小，半夏晃了一下：“谢了。等我从南门回来，请你们吃饭。”
四人从铁匠铺出来，石韦已经把铺门关了，炉火灭了，围裙挂在门框上，人已经往南门方向走了。茵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他走得还挺快。”
川乌合上笔记本：“三年没见老婆，换你你也快。”
茵陈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三年没见的人？”
川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笔尖在笔记本上动了一下。
送完信，四人沿着旧钟楼街往回走。路过街角的时候，半夏又停了一下。
街角有一间小花店，门脸窄窄的，门口摆着几桶鲜花，桶里的水是新换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花店隔壁是一间旧茶馆。
茶馆门口坐着个兽妖，犬科的，灰毛，耳朵耷拉着，正靠着门框打盹。茶馆和花店之间隔着一道矮墙，矮墙上搭了一排花架，花架上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小菊。
半夏站在花店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花店老板和茶馆老板，是一对？”
茵陈凑过来，眼镜片映着花桶里的水光：“你怎么看出来的？”
半夏指了指矮墙上的花架：“花架搭在两家中间。花店的花盆摆在茶馆的窗台上。茶馆的凳子是花店老板搬出来的。两家共用一个扫帚，靠在墙根底下。”
茵陈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她扭头看半夏：“你眼睛这么尖？”
半夏笑了一下：“我眼神好。”
卜芥站在旁边，看着花店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围裙上沾着泥土和花瓣，手里端着一盆刚修剪好的小菊，往矮墙上摆。
茶馆门口打盹的犬科兽妖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尾巴在门槛上拍了两下。
花店老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笑了一下。茶馆老板又闭上眼，尾巴还在拍。
茵陈凑到卜芥旁边，声音压低：“这俩人说话了吗？”
卜芥看了两秒：“没有。但那个尾巴在拍。”
半夏在旁边说：“拍了好久了。我上次来买花，尾巴就在拍。”
川乌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走了一段。茵陈探头看：“你写什么？”
川乌把笔记本收了收：“童话。‘花店老板和茶馆老板，隔着一道矮墙，不说话，但尾巴在拍。’”
茵陈歪头：“这也算童话？”
川乌看了她一眼：“尾巴会拍就是童话。不会拍才是悲剧。”
茵陈愣了一下，没接上话。半夏在旁边笑了一声。
四人往协会方向走。路上茵陈还在琢磨川乌那句话，走了一段忽然问：“川乌，你那个童话，尾巴拍，然后呢？”
川乌笔尖没停：“然后花店老板每天往矮墙上摆一盆花。茶馆老板每天把花盆往自己那边挪一寸。”
茵陈：“挪一寸干什么？”
川乌：“靠近茶馆的窗台。”
茵陈想了一下，忽然拍了一下手：“他在挪近？”
川乌：“挪了三年。花盆从墙中间挪到了茶馆窗台上。”
茵陈转头看卜芥：“你听见了吗？三年！挪了三寸！”
卜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听见了。三寸挪三年，够慢的。”
川乌合上笔记本：“慢才稳。”
半夏在旁边笑，脚步轻快。卜芥回头看了他一眼，半夏已经走到花店门口那排花桶旁边了，低头看了看桶里的花，伸手在花瓣上碰了一下，又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四人到协会门口的时候，天色还早。矮人姑娘在柜台后面翻登记册，看见他们进来，抬头：“回来了？头颅封印打完了？”
卜芥把勇者之剑放在柜台上：“打完了。矿城分部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矮人姑娘翻了一页登记册，点了点头：“收到了。矿城那边说你们还接了个送信的委托，送到了？”
半夏从后面走出来：“送到了。石韦去南门找他老婆了。”
矮人姑娘笑了一下：“石韦那个铁匠？他老婆找着了？”
半夏点头：“找着了。南门茶铺。”
矮人姑娘在登记册上划了一笔：“那委托算完成了。邮差那边我会通知。”她合上登记册，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份文书。
“国王有新指令。头颅封印完成之后，让你们在柯莱塔待命，岚都天城的封印还没松动。再加上那边风向税闹得凶，羽族在跟议会扯皮，现在去不合适。”
卜芥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待命到什么时候？”
矮人姑娘：“等通知。国王说先在璃城周边接接委托，攒攒声望。岚都那边等风头过去再说。”
茵陈把胳膊搭在柜台上：“所以我们打完一个封印，回去等通知？”
矮人姑娘耸肩：“临时工嘛。文书上写了，转正之前听安排。”
半夏把碳笔在手里转了转，笑了一下：“那正好。璃城周边有几个地方我想去。”
川乌在旁边翻开笔记本，笔尖在“半夏”那页点了一下。卜芥把文书收好，看了半夏一眼：“你想去哪？”
半夏把炭笔收回包里：“棠梨村。矿城西边，种药材的村子。村里有个老药师，我路过过一次，没进去。这次有空，去看看。”
茵陈眼睛亮了：“老药师？什么水平？”
半夏：“你去了自己看。”
矮人姑娘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摞委托单：“正好，棠梨村有委托。村里最近闹魔物，委托上说‘疑似风蚀兽’，报酬中等。你们要去就顺手接了。”
卜芥把委托单接过来翻了翻，递给半夏。半夏看了一眼，点头：“就是这个村。三天后出发？”
卜芥把委托单收好：“三天后出发。这两天各回各家，休息一下。”
四人出了协会，往客栈方向走。路过旧钟楼街的时候，花店门口的花桶已经收进去了，矮墙上的花架摆着一排小菊，整整齐齐。
茶馆老板还在门口坐着，尾巴在门槛上拍着。花店老板从门里探出头，往矮墙上又摆了一盆花，看了茶馆老板一眼，没说话，回去了。
半夏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