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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茵陈的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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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矿洞出来往南走,官道重新宽起来,碎石路面在车轮和马蹄下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硬邦邦的,走上去脚底板震得慌。
天还没到正午,但光线已经有点不对劲了,日头挂在东偏南的位置上,周围一圈白蒙蒙的晕,空气里湿度明显比昨天高,衣服贴在身上有点黏。
卜芥走在前头,剑背在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这天气看着不太对。”
茵陈走在中间,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光,仰头看了一圈天:“日晕嘛。我爹说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不过那是老话了,不一定准。”
她推了推眼镜,又补了一句,“日头这么亮,应该不会下雨。”
川乌走在茵陈旁边,耳朵本来在风里耷拉着,忽然往一个方向转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没说话。
半夏走在最后面,手里捏着明信片,炭笔在上头写字。他写完一张,翻面看了看,忽然出声:“茵陈。”
茵陈回头:“嗯?”
半夏把明信片收进包里,语气很平:“你别看天了。看路。”
茵陈:“为什么?”
半夏指了指前面:“你再看天,我就得把包里的明信片全换成防水布。”
茵陈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脸一下子垮了:“你什么意思?我说‘不会下雨’你就说我乌鸦嘴?我那是正常判断!日头这么亮,云都没有,怎么可能——”
她话没说完,头顶的光线暗了一截。四人同时抬头。
矿城方向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涌过来一片灰黑色的云层,厚墩墩的,像矿渣堆成了山,正往这边压过来。云层底下有闪电在闪,远远的,没什么声音,但闪得很密。
卜芥看了那片云一眼,又看了茵陈一眼。
茵陈闭嘴了。
川乌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动作不紧不慢:“矿城方向。风从北边来。云往南走。我们正好在它路线上。”
卜芥加快脚步:“前面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
川乌:“按地图,前面五里有一道矮丘,丘底下有个废弃的矿工棚屋。到那里再说。”
茵陈跟在后面,声音小了不少:“我就是随口一说嘛。谁知道它真来啊。”
半夏走在最后面,步子悠闲得很,把明信片一张张收进包里,收完了还拍了拍包:“没事。我包里有防水布。够盖你们仨的药包和笔记本。”
茵陈回头瞪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防水布?”
半夏想了想:“矿城杂货铺。买了三张。”
茵陈:“你那时候就知道要下雨?”
半夏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赫布利泽管天气不太准。”他抬手指了指天,“这种日晕加北边压过来的云,在矿城以北的路段,十次有八次会下雨。我走过。”
茵陈沉默了两秒:“你走过?”
半夏把包往肩上提了提:“逛得多。”
卜芥在前面喊了一声:“别聊了。跑起来。那云跑得比我们快。”
四人加快脚步。风先到了,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矿渣的灰尘味和远处的水汽,把路边的草吹得贴地倒。
然后雨点砸下来,一开始稀稀拉拉的,每颗都有铜钱大小,砸在碎石路上噼里啪啦的响。茵陈把药包抱在怀里,眼镜片上全是水珠,跑两步就得擦一下。
“我的药!”茵陈一边跑一边把药包往外套里面塞,“麻痹药膏不能碰水!碰水就失效!”
川乌跑在她前面,耳朵被雨打得贴在脑袋两侧:“还有多远?”
卜芥已经跑到前面的矮丘边上了,回头喊:“棚屋在丘底下,看见了。快点。”
四人先后冲进棚屋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像有人端着盆往下泼了。
棚屋是矿工留下的老木棚,屋顶铺着油毡,四周是粗木板钉的墙,门歪了一扇,地上积了一层薄灰和碎石子。
卜芥进去先扫了一圈,确认没魔物没蛇,才让其他人进来。
茵陈蹲在地上,把药包一个个打开检查,嘴里念念叨叨:“麻痹药膏封好了,止血草干着,解毒剂没漏,还好还好。”她检查完最后一个药包,松了口气,抬头看半夏。
半夏正站在门口,把防水布从包里抽出来,一张铺在地上,两张叠好放在旁边。他抖了抖防水布上的水珠,回头看了茵陈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茵陈被他这一笑搞得有点毛:“你笑什么?”
半夏把防水布铺好,坐下来:“笑你。说不会下雨就下雨,说药不能碰水就下雨。你说话跟许愿似的。”
茵陈嘴角抽了一下:“巧合。”
川乌坐在防水布另一头,翻开笔记本检查有没有进水,头也不抬:“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也是巧合。第三次就是规律。”
茵陈扭头:“什么第三次?”
川乌翻了一页,笔尖在纸上走:“在矿城你说‘应该不会下雨吧’,然后下雨了。这是第一次。”
他顿了一下,“你在矿洞口说‘应该不会再碰到蜥蜴了吧’,然后第二层又窜出来两只。这是第二次。”
茵陈张了张嘴。卜芥靠在棚屋门框边,把剑上的水擦掉,接了一句:“你之前在协会分部还说‘应该不会有委托人找我们吧’,然后那个猫耳姑娘就把送信的委托单拍桌上了。”
茵陈的脸色变了两变。半夏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完了补了一句:“还有。在剑冢里你说‘应该不会再有机关了吧’,然后石阶上掉下来一块石头差点砸你头上。”
茵陈把药包往怀里一抱,声音高了半截:“那石头没砸到我!”
川乌笔尖没停:“砸到你脚边了。偏半尺。”
茵陈站起来,手指头在空气里点了一圈:“你们这是串通好的吧?专门记我说过的话,就等着看我说的话应验是吧?”
卜芥把剑收回鞘里,靠在墙边坐下来:“没人串通。是你自己说的话太准了。”
茵陈气得在棚屋里转了一圈,转完一圈又蹲下来,闷闷地开始整理药包。
半夏从包里摸出一块烤饼,掰了一半递给她。茵陈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这饼放了两天了吧,不会坏了吧?”
棚屋里安静了一秒。半夏把手里另一半饼翻过来看了看,闻了闻,然后非常自然地把饼收回了包里。
茵陈嘴里还嚼着那口饼,表情僵住了。
川乌合上笔记本:“第三次。”
卜芥靠在墙边,嘴角动了一下:“茵陈。你以后说话之前先想三秒。”
茵陈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是随口一说……”
半夏把包好的饼放回包里,笑得很温和:“随口一说,说中了三次。你这个本事,以后我们要是找不到路,你随口说一句‘应该往这边走吧’,我们跟着走就行了。”
茵陈抬头看他:“你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半夏想了想:“嗯…都有。”
雨下了大概一个多钟,云层从北往南移,雨势从瓢泼变成淅沥,又从淅沥变成毛毛雨。棚屋门口的积水已经漫到门槛了,茵陈趴到门口看了一眼天,回头说:“雨快停了。”
卜芥从墙边站起来,把剑背好:“这回准了。”
茵陈瞪了他一眼:“我这次是认真判断的!云薄了,风小了,雨当然要停!”
川乌站在门口,伸手接了几滴雨试了试,收回手甩了甩:“她说得对。雨要停了。”
茵陈得意地哼了一声。半夏从防水布上站起来,把布收好叠进包里,路过茵陈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肩膀:“你看,你嘴准是本事。以后留着说点有用的。”
茵陈歪头:“什么叫有用的?”
半夏走出棚屋,回头笑了一下:“比如‘魔王应该不会很难打吧’。”
茵陈愣在原地。川乌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快了一步。卜芥走在最后面,也快了一步。
茵陈在后面喊:“喂!你们跑什么!我就是嘴上说说!我收回去!我收回去行了吧!”
没人接话。雨后的官道上湿漉漉的,碎石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叶的清新味。半夏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手里捏着明信片,边走边写。
茵陈追上来,凑到半夏旁边:“你在明信片上写什么?是不是写我乌鸦嘴的事?”
半夏把明信片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今日矿洞出来,茵陈说不会下雨,下了。说药不会碰水,差点碰了。说饼不会坏,饼放回去了。茵陈嘴准,以后跟着她走。”
茵陈看完,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往上翘了一点:“你写这个干什么?”
半夏把明信片收进包里:“留着以后看。”
茵陈:“以后什么时候?”
半夏想了想:“等有人需要知道我们队里有个说话特别准的药师的时候。”
茵陈哼了一声,步子轻快了不少。
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前面的路面上出现了一片水洼,水洼边上蹲着个什么东西,灰扑扑的,翅膀收在身侧,脑袋埋在水里,一动不动。卜芥抬手示意停下。
半夏往前探了探头,眯起眼睛看了看:“风蚀兽。刚死没多久。翅膀上插着东西。”
川乌走近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那风蚀兽的翅膀上钉着一支短箭,箭杆上缠着灰绿色的线,是矿城冒险者常用的标记箭。箭尾挂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字。
川乌把木牌取下来看了一眼:“‘北道风蚀兽已清。矿城协会。’”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此兽为三阶魔物。击杀者:独行冒险者。名字未留。’”
卜芥把木牌接过去看了一眼:“有人在我们前面清了北道的风蚀兽。”
半夏蹲在风蚀兽旁边,手指拨了拨它翅膀上的短箭,箭杆上的标记除了矿城协会的灰绿线之外,还有个小小的刻痕,像某种记号。他看了两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独行冒险者。三阶魔物。一个人清北道。”
茵陈凑过来:“厉害吗?”
半夏想了想:“风蚀兽傍晚活动,群居。一只好打,一群不好打。一个人清一群,有点本事。”
川乌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收进包里:“以后可能碰上。矿城协会那边应该有登记。”
卜芥重新背好剑:“先回璃城。送信的事办完了再说。”
四人继续往前走。风蚀兽的尸体被留在路边,翅膀上的短箭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泛着灰绿色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