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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川乌的童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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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回声矿城北门出来往矿洞方向走,官道先宽后窄,草从路缝里钻出来,半尺高,叶尖上挂着灰。
两侧的矮丘越来越高,矮丘后面是黑压压的矿脉山脊,山脊上有个黑窟窿,就是废弃矿洞的入口。风从矿洞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石头粉末的味。
茵陈走在路上,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纸,上面是她早上从协会分部抄的魔物分布图,字迹歪歪扭扭,眼镜滑到鼻尖也没空扶。
“矿洞外围白天是岩石蜥蜴,傍晚是风蚀兽,夜里是地窟蝙蝠。现在是上午,我们先打蜥蜴。”
卜芥走在最前面,剑背在背上,扭头看了她一眼:“你抄的图准吗?”
茵陈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那姑娘说准。她原话是‘大概准’。我估摸着‘大概’这两个字得打个折扣。”
川乌走在茵陈旁边,垂耳兔耳朵在风里偶尔抖一下:“打折多少?”
茵陈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五折。她说‘大概’的时候眼神有点虚。”
卜芥放慢脚步等他们跟上来:“那要是碰上没标出来的呢?”
茵陈把图塞进口袋:“那就是惊喜。”
川乌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没写字。
半夏走在队伍最后面,明信片捏在手里,炭笔夹在指缝间,边走边写,步子稳得很,没被石头绊过。
他写完一张,翻面看了看,塞回包里,又抽出一张。卜芥回头看了一眼,觉得半夏走路写字的本事比茵陈看地图的本事靠谱多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路边出现一堆塌了一半的碎石,碎石后面是矿洞外围的第一道坑道口,半圆形的洞口,铁轨从洞里伸出来,锈得发红,枕木烂了大半。
洞口上方的木架上挂着块破铁皮,上面用白漆写着“北□坑道”,漆掉了一半。
茵陈站在坑道口往里看,黑漆漆的:“这矿洞多深?”
川乌翻着笔记本:“协会档案里写的是,北三坑道往下走三层,第三层尽头是头颅封印所在。”
“三层?这洞看着就一层。”
“横着挖进去再竖着往下。矿洞都这样。”
半夏走到坑道口旁边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拨了拨碎石,露出一块浅浅的痕迹,像是爪子印,三趾,很深。
“岩石蜥蜴。刚过去没多久。”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白天活动,现在进去正好。”
卜芥把剑从背上抽出来,剑身在矿洞口透进来的光里泛着冷白色:“我走前面。川乌第二,茵陈中间,半夏殿后。半夏的弓随时架着。”
半夏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拿在手里:“收到。”
茵陈从包里摸出一瓶药膏递给半夏:“蜥蜴皮厚,普通箭射不穿。这药膏能让它动作慢下来。”
半夏接过打开瓶塞看了看里头的药膏,半透明的灰绿色,闻起来有点冲,他取出点药膏抹在箭头上,甩两下手动风干完就放回箭袋。
四人进了矿洞。坑道里比外面凉得多,空气里有潮气,石壁上有水渍的反光。
铁轨在脚下延伸,枕木烂得踩上去嘎吱响。川乌抬手在指尖亮了一团光,光照范围不大,刚够照亮前后三步的路,但够用了。
走了不到两百米,前面的黑暗里传来爪子刨石的声音。卜芥停步,抬手示意。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一只岩石蜥蜴从侧面岔道里窜出来,灰扑扑的鳞甲在川乌的指尖光里泛着石头的色泽,个头比昨天路上那两只大了一圈,头顶有一排突起的鳞片,像戴了顶歪帽子。
卜芥迎上去,一剑劈在蜥蜴肩膀的鳞片接缝处,剑刃卡进去半寸,蜥蜴吃痛甩头,尾巴横扫过来。
卜芥侧身躲开尾巴,脚下一蹬,拔剑再劈。蜥蜴退了两步,侧面又有两只从岔道口挤出来,三只并排堵在坑道里,鳞片撞着鳞片,声音像碎石在铁板上磨。
“三只。”卜芥把剑横在身前,“半夏,左边那只。”
半夏已经拉弓了。他没急着放,眼睛顺着箭杆看过去,停了一一瞬。
箭矢钉在左边那只蜥蜴的眼睛上,蜥蜴翻倒,撞翻了旁边那只,两只滚成一团。
半夏再次搭弦,钉在滚成一团的两只蜥蜴交叠的脖子上,箭杆穿透两层鳞片缝隙,两只同时不动了。
最后一只往后退,茵陈从卜芥身后窜出来,手里一包药粉甩出去,灰绿色的粉末在蜥蜴面前炸开,蜥蜴闻了粉末之后动作慢下来,爪子在地上打滑。卜芥上去补了一剑,解决。
茵陈收回药包,拍了拍手:“我这药粉管用吧。”
卜芥把剑上的血甩掉:“管用。以后多带。”
茵陈:“本来就多带,我包里还有二十包。”
川乌收了指尖的光,重新亮了一团更亮一点的:“继续走。前面有岔道,按地图走右边。”
三人往前走,半夏把地上的箭拔回来擦干净收好。走了几步,茵陈回头看了一眼半夏的箭袋:“你箭袋里还剩多少?”
半夏数了数:“二十七支。”
茵陈:“三只蜥蜴用了两支箭,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省着点吧。”
半夏把箭袋扣好,语气轻松:“不够再说嘛。”
茵陈看了他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第三层,坑道变窄,只能两人并行。川乌的光照范围里出现了一扇铁栅栏门,门上的锁已经烂了,挂在门栓上晃。
铁栅栏后面是一个更大的洞室,洞室正中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方悬浮着一个灰白色的光团,拳头大小,表面有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光。
“头颅封印。”川乌把光团调亮了一点,“凌游的阵纹还有残留,但已经很薄了。”
卜芥走到铁栅栏门前,把烂锁扯下来,推开门。洞室里比坑道宽敞得多,地上铺着整块的石板,石板上刻着阵纹,银蓝色的线条已经断了好几处。
灰白光团在石台上方慢慢转着,裂纹里的暗红光时不时闪一下。
茵陈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这就是头颅封印?跟个破鸡蛋似的。”
卜芥走进去,勇者之剑握在手里,剑身靠近石台的时候开始发烫。他停下脚步,剑尖指向光团,光团表面的裂纹突然扩大,暗红光暴涨,一个模糊的虚影从光团里浮出来,是个巨大的头颅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混沌的暗红色。
“站好了。”卜芥把剑举起来。
头颅虚影往卜芥扑过来,带着一阵阴冷的风。卜芥一剑劈过去,剑刃切进虚影,虚影散开又聚合,往侧面绕。
半夏在门口拉弓,箭矢穿过虚影,虚影被箭矢带了一下,动作顿了一拍。
卜芥抓住这一拍,剑身横切,剑刃上的白光顺着虚影的裂纹切进去,从头颅中间劈成两半。
虚影散成碎片,碎片往光团方向缩回去,光团表面的裂纹迅速扩大,然后“啪”的一声碎开,暗红光消散,光团变成一团柔和的银白色,慢慢落在石台上。
卜芥收剑,喘了口气。头颅封印没了。
茵陈走进洞室,绕着石台转了一圈:“这就完了?比我想的容易。”
川乌蹲在石台边上,看着银白色光团落下来的位置:“封印碎了,但石台上还留了东西。”他伸手拨开石台上的碎石,下面刻着一行字,古柯莱塔语。
卜芥走过来:“写的什么?”
川乌看了很久,念出声:“‘凌游到此。魔王头颅已封。后来者,剑旁有■■■’”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最后两个字被划掉了。剑旁有什么暂且未知。”
半夏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川乌念剑旁两个字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石台上的刻字上,表情很淡。
茵陈回头看他试探着问:“半夏,凌游写了剑旁边有东西,你知道吗?”
半夏把弓挂回肩上:“不好说。”
茵陈:“不好说?真有东西啊,是什么?”
半夏想了想:“可能是某个倒霉蛋的灵魂吧”
茵陈翻了个白眼,全当他也不知道是在胡说八道。笑话谁不知道灵魂再世停留不能超过七天,哪个倒霉蛋的灵魂能停留那么久?不得消散完了。
出了矿洞,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四人在矿洞口外面的空地上扎营,茵陈生火煮汤,卜芥坐火边擦剑,川乌坐在背包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半夏坐在火堆对面看着:“川乌。你天天写,写什么呢?”
川乌头也不抬:“童话。”
半夏来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身子:“童话?写什么的?”
川乌翻了一页,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路上遇到的人和事。改一改,写成童话。”
茵陈端着汤碗凑过来:“你写我了吗?”
川乌:“写了。‘话多的药师,死于话多’。”
茵陈把汤碗往地上一顿:“我还没死呢!”
半夏在旁边笑,笑完了问:“你写我了吗?”
川乌的笔尖停了一拍,紫瞳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看了半夏一眼。火光映在川乌脸上,兔耳朵在两侧微微垂着。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念出来:“‘话多的精灵,什么都懂,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说。’”
半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话多的精灵?我话多吗?”
茵陈在旁边哼了一声,汤碗端起来:“你还不话多?从进了矿洞到现在你说的话比我煮的汤还稠。”
半夏没理她,看着川乌:“改改。叫‘倒霉蛋’。”
川乌的笔尖悬在纸上:“倒霉蛋?”
半夏点头,语气很自然:“嗯哼,倒霉蛋。话多的精灵听起来太聪明了。倒霉蛋听起来比较顺。”
川乌看了他两秒,笔尖落下去,在“话多的精灵”上面划了一道线,旁边写了三个字:“倒霉蛋。”
茵陈探头看笔记本:“那我呢?我能不能改一个?”
川乌:“你改什么?”
茵陈想了想:“‘嘴毒但可爱的药师’。”
川乌的笔尖没动:“不改。”
茵陈:“为什么半夏能改我不能改!”
川乌翻了一页,语气平静:“因为半夏的童话里他还没死。”
茵陈的汤碗差点没端稳。
半夏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卜芥坐在火边擦剑,听着他们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火堆烧到后半夜,茵陈钻进帐篷睡了,卜芥靠在背包上闭眼养神。川乌还坐在火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在纸上慢慢走。
半夏也没睡,坐在火堆另一侧,把明信片一张张收进包里,收完最后一张,抬头看川乌。
“川乌。”
川乌抬头:“嗯?”
“你写的那篇,‘话多的精灵,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半夏的语气比白天轻了些,“最后一句再改改。”
川乌的笔尖停着:“改什么?”
半夏想了想:“后面加一句‘他其实想说的’。”
川乌看了他一会儿,紫瞳在火光里显得比平时深。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段,然后合上笔记本:“改了。”
半夏笑了一下,把包系好,靠在背包上,闭上眼:“谢了。”
川乌没接话。他把笔记本收进怀里,靠在背包上,也闭上了眼。火堆噼啪响了两声,慢慢矮下去。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茵陈第一个起来,去翻川乌的笔记本。川乌从旁边伸手把笔记本抽走,动作很快。
“我就看看!”茵陈伸着手。
“没写完。”川乌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你昨天写半夏的那篇呢?我看看他怎么‘想说’的。”
川乌把包系好,站起来:“等你死了再看。”
茵陈愣在原地:“我还没死呢!”
半夏从帐篷后面绕出来,背好弓,笑眯眯的:“茵陈,你那个‘嘴毒但可爱的药师’,川乌肯定写了。就是没给你看。”
茵陈扭头瞪他:“你怎么知道?”
半夏指了指川乌的包:“他写东西的时候嘴角在动。不写的时候不动。昨天写你那篇的时候,嘴角动了三回。”
茵陈转头看川乌。川乌已经往前走了,耳朵在晨风里晃了一下,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