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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到不了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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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矿城在柯莱塔大陆的东北角，一座建在废弃矿脉上的城镇。早年间这里以出产回声石闻名，那种石头敲击时会发出清脆的回响，矿工们靠听回声判断矿脉走向。
后来矿挖空了，回声石没了，矿城却留了下来，成了柯莱塔通往东部边境的最后一个大城镇。
城墙是灰白色的矿渣砖砌的，高高低低不太齐整，城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刻着“回声矿城”四个字，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浅痕。
四人到的时候是正午。城门开着，进出的人不多，几个兽妖脚夫推着货车往外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闷响。茵陈一进城就东张西望，眼镜片映着灰扑扑的街景：“这地方怎么灰扑扑的？”
川乌扫了一眼街道两侧的铺面：“矿城主要靠边境贸易。往东是柯莱塔的边境线，再往东就是妖都方向。很多商队在这里歇脚。”
茵陈扭头：“妖都？我们最后要去的地方？”
川乌点头。茵陈的表情复杂了一下：“那这地方算是……前哨站？”
川乌：“补给站。商队在这里补充物资，再往东就没有大城镇了。”
半夏走在最后面，把明信片从包里抽出来一张，用炭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又塞回去。
四人先去了趟矿城的冒险者协会分部，交璃城协会的联络函，顺便看看本地有没有什么能接的委托，虽然国王有给旅费但总不好坐吃山空。
分部是一间窄小的石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兽妖姑娘，猫科的，耳朵竖在头顶，正低头翻一本登记册。
“璃城来的？”猫耳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讨伐魔王的勇者小队？”
茵陈往前一步，手撑在柜台上：“消息传这么快？”
“国王文书发了五份，五大领域各一份。我们矿城这份上周就到了。”
猫耳姑娘把登记册翻到最后一页，“你们要打头颅封印？封印在矿城北面的废弃矿洞里。最近那边不太平，矿洞外围有魔物出没，商队都不敢走北道了。”
卜芥问：“什么魔物？”
“岩石蜥蜴，风蚀兽，还有地窟蝙蝠。岩石蜥蜴白天活动，风蚀兽傍晚出来，地窟蝙蝠夜里。”
猫耳姑娘把登记册转过来，上面贴着几张手绘的魔物草图，“这里还有个麻烦。”
半夏偏头看了一眼草图：“什么麻烦？”
“一封送不出去的信。”猫耳姑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委托单，纸有点皱。
“矿城的陆乌邮差贴的，挂了快两个月了。委托内容是找个人帮他把一封信送到璃城，收信人是个矮人铁匠，三年前从矿城搬走的。
邮路南线刚开通，但邮差一个人忙不过来，南线北线来回跑。这封信拖了两个月了。”
茵陈皱眉，声音里带着疑惑：“这跟讨伐魔王有什么关系？”
猫耳姑娘耸肩：“没关系。但你们反正要去矿洞，顺路往北走，璃城方向也顺路。委托报酬不高，但邮差说了，送到的话他请吃饭。”
卜芥正要开口推掉，半夏先说话了。他把委托单从柜台上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语气很平：“接了。”
茵陈扭头看他，眉毛挑起来：“你接这个干什么？”
半夏把委托单折好放进口袋，表情很自然：“顺手。明天去矿洞之前，先把信送到邮差手里。”
茵陈张了张嘴，转头看卜芥。卜芥看了半夏一眼，半夏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先去邮驿。问问那个邮差信在哪。”
城东的邮驿是一间矮平房，门口立着一根木杆，杆顶挂着一只铜铃，风一吹就响。
门板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告示，最上面一张写着“陆乌邮路，南线开通，每周一趟”。
推门进去，屋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一个灰扑扑的陆乌正趴在桌上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陆乌是羽族的分支，不会飞的鸟类，这位邮差个子不高，翅膀退化成了短小的羽片贴在身侧，腿长而有力，跑起来比马快，是柯莱塔南部邮路的主力。
“接委托的？”邮差站起来，声音利落，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停在半夏手里的委托单上。
半夏点头，把委托单递回去：“信呢？”
邮差从桌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信，信封泛黄，有的边角已经磨破了。
“这些是南线的，都能送。你们要送的是这一封。”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封，信封上写着“致璃城旧钟楼 石韦收”，落款是“南线商队苏木寄”。
信封背面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晕开了大半，勉强能认出“三年未归”几个字。
半夏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石韦。北街铁匠铺那个石韦？”
邮差眼睛亮了一下，耳朵在头顶竖起来：“你认识？”
半夏把信放回桌上，想了想：“璃城北街铁匠铺我去过。老板是个矮人，姓石，左边眉毛缺了半截，以前在回声矿城开过铺子。三年前迁到璃城，铺面在旧钟楼旁边。”
邮差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都高了：“你怎么知道的？”
半夏笑了一下，语气轻：“买东西的时候跟老板聊天。他提过以前在矿城开铺子。”
邮差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这封信是石韦老婆寄的。三年前矿脉枯了，北街的人全迁走了。石韦先走的，去璃城找铺面。
他老婆留在矿城等商队，后来跟着商队去了南边。两人走岔了。信送不出去，石韦不知道他老婆在哪，他老婆不知道石韦在哪。”
茵陈在旁边听着，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认真：“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在哪？”
邮差点了一下头：“三年了。这封信一直在匣子里躺着，南线开了之后我跑了两趟璃城，没找着旧钟楼。后来才知道旧钟楼那片翻修了，铺面编号全换了。”
半夏把信拿起来，重新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明天送。矿洞出来之后往璃城方向走，我认得旧钟楼那片。”
邮差愣了一下：“你们还要去矿洞？”
卜芥在旁边开口：“讨伐魔王。头颅封印在矿洞里。”
邮差的表情变了变，最后化成一声笑：“行。你们把信送到，石韦那边我请他吃饭，你们那份我记着。”
从邮驿出来，茵陈走在半夏旁边，偏头看他，眼镜框在鼻梁上滑了一下：“你接这个委托，就为了送一封信？”
半夏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步子不快：“顺手。石韦等这封信等了三年。送到了，他就能去找他老婆。”
茵陈：“他老婆在哪？”
半夏：“信后面写了。南边，璃城南门外开了个小茶铺。”
茵陈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你打算怎么送？旧钟楼那片翻修过，铺面编号全换了。”
半夏把一张明信片从袖袋里抽出来，翻到背面，炭笔在上面画了几笔：“旧钟楼翻修了，但石韦的铺子在钟楼北边第三棵老槐树对面。树没砍，铺面没动。我去买过铁锅，记得路。”
茵陈歪头看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你记性这么好？”
半夏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逛得多嘛。”
晚上住客栈。半夏坐在大堂角落的桌边，把明信片一张张摊开，用炭笔在上面写字。
茵陈路过看了一眼，发现每张明信片背面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有些还画了简图，像是路线或者地形。
“你写什么呢？”茵陈凑过去，下巴快搁到他肩膀上。
半夏把明信片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手上没停：“记东西。今天走了哪些路、见了什么人、邮驿在哪、邮差长什么样、石韦的铺子怎么走。”
茵陈皱眉：“你记这些干什么？”
半夏把写好的明信片收起来，理了理边角：“留着以后走不了了看。”
茵陈没再问，转头去找川乌要安神药。卜芥坐在另一桌擦剑，隔着半间屋子看半夏。
半夏低头写字的时候很安静，表情松弛，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炭笔在明信片上沙沙响，写满一张，拿起下一张，翻面，继续写。
第二天一早，四人先去了北街。石韦的老铺子已经换了主人，现在是间杂货铺。
半夏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脚下，抬头往对面看，第三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
他走回街上，跟杂货铺老板聊了几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石韦在璃城的详细地址。
“老板给的。石韦搬走之前跟他打过招呼。”半夏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出了矿城北门，官道变窄，碎石路面坑坑洼洼。北道果然不太平，走了不到一个小时，路边的岩石堆里就窜出两只岩石蜥蜴，灰扑扑的鳞甲跟矿渣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
卜芥拔剑，川乌在后面念咒，茵陈摸出麻痹药膏往箭头上抹。
半夏没动。他站在队伍最后面，弓拿在手里，弦还没上。
卜芥一剑劈开第一只蜥蜴的鳞甲，回头喊：“半夏！”
半夏把弓举起来，从箭袋里抽了一支箭，搭弦拉满。箭矢从卜芥耳边擦过去，钉在第二只蜥蜴的右眼上，蜥蜴翻倒，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不动了。
卜芥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箭的位置，又看了半夏一眼。半夏已经把弓收起来了，表情很淡：“准头还行？”
卜芥把剑上的蜥蜴血甩掉：“够用。”
茵陈在后面收拾药膏，嘴没停：“你刚才那一箭，再偏一点就射到卜芥耳朵了。”
半夏想了想：“没偏。我算好了。”
茵陈：“算好了？”
半夏把弓挂回肩上：“嗯哼，耳朵和箭之间有一指宽。够了。”
茵陈张了张嘴，转头看川乌。川乌在旁边翻开笔记本，笔尖动了动
那天傍晚扎营的时候，半夏把石韦那封信从包里拿出来，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信封背面那行被水渍晕开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拿炭笔在自己的明信片上写了几个字，夹进信封里，一起放回包里。
卜芥坐在火边擦剑，看着半夏的动作。川乌在笔记本上写字。茵陈煮着汤，嘴里嘟囔着“讨伐魔王还带送信的”，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半夏把包系好，靠在背包上，闭上眼：“明天到矿洞。早点睡。”
火堆噼啪响了两声。卜芥把剑收回鞘里，靠在背包上。官道北边的天际线上，矿洞入口的轮廓在暮色里隐约可见，黑洞洞的，像山体上的一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