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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发前的采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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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石壁围成的圆从外面看直径不过百步，走进去之后，卜芥感觉脚下踩的不是谷地的泥土，而是某种冰凉的石板。空气里有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旧纸和尘灰的气息。
剑冢内部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道，两侧石壁刻满了古柯莱塔语的铭文，银蓝色的阵纹在头顶流动，照亮脚下的路。
茵陈走在石阶上，左看右看，眼镜片映着阵纹的光：“凌游把剑冢修得跟地下室似的。”
川乌走在她后面，笔尖抵着笔记本：“凌游是龙。大多龙都喜欢地下巢穴，够深，够凉。”
茵陈回头看他，眉毛挑起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川乌没抬头：“看书。”
半夏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没回头，声音顺着石阶飘下来，语气很平：“凌游的剑冢分三层。上层是剑，中层是记录，下层……”
“下层是什么？”卜芥握着勇者之剑，剑身在阵纹映照下泛着内敛的冷光。
半夏停了一步，侧过脸，红瞳在暗处显得更深：“下层是空的。”
茵陈从后面探出脑袋，眼镜滑到鼻尖：“空的？”
半夏继续往下走，银发在肩头晃了一下：“凌游没写完。他做完封印之后就消失了，下层还没来得及放东西。”
石阶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四壁刻满了铭文，中间的石台上摆着一卷摊开的羊皮纸，纸面泛黄，边角卷曲。羊皮纸旁边放着一支已经干涸的墨笔，笔杆裂了一道缝。
川乌走过去，低头看羊皮纸，垂耳兔耳朵微微前倾：“凌游的笔迹。古柯莱塔语。”
茵陈凑到川乌旁边，下巴快搁到他肩膀上：“写了什么？”
川乌看了很久，手指在羊皮纸上虚虚划过去，一边看一边慢慢译，声音不急不缓。
“‘凌游，于柯莱塔圣山记录此事。
魔王封印五处，分布于五大领域。头颅封印在回声矿城，双翼封印在岚都天城风葬塔，眼睛封印在摩瓦卡沉瞳城，骨架封印在恒山古林无根巨树。
心脏封印在妖都。勇者之剑可斩魔王肢体，但魔王心脏需■■■■’”
川乌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紫瞳在羊皮纸上又扫了一遍。
卜芥上前一步：“怎么了？”
川乌继续往下看，念得很慢：“这里被划掉了，少了一段‘■■神使。神使■■封印，■■，于剑■。勇者以剑■■，■■剑身，方可斩魔王。’”
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茵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动作比平时慢：“神使？神使是谁？”
川乌皱着眉继续译，声音更低了：“‘神使乃赫布利泽派下界解除不死诅咒者。不死诅咒已除，神使却未归神界。”
川乌念完最后一行，合上笔记本。卜芥站在石台旁边，手里握着勇者之剑，剑身微微发烫。他想起昨晚半夏说的剑认人，又想起今早出发前半夏站在剑冢门口时脸上的表情，平静，温和，底下压着某种看不清的东西。
“半夏。”卜芥转过头。
半夏站在石室入口处，没有往里走。阵纹的银蓝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红瞳看着石台上的羊皮纸，目光很淡，嘴角甚至还有一点弧度，但那弧度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挂上去的。
“剑认识你。”卜芥说，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比平时重，“凌游写了神使。你知不知道神使的事？”
半夏偏了偏头，银发从肩上滑下来一绺，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我见过他几面。”
“那神使现在在哪？”
半夏没回答。他转身往石阶上走，背影在阵纹的光里显得很孤寂：“记录看完了。上去吧。今天得赶回璃城，采购物资，明天正式出发去回声矿城。”
茵陈追上去，伸手想拽他袖子，没够着：“喂！你话还没说完！”
半夏的脚步很快，银发在阵纹的光里晃了晃：“之后再说。”
出了剑冢，太阳已经升到山梁上方了。谷地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
半夏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跟刚才在剑冢里那种沉静完全不同。他走到谷地边缘的石壁出口，停了一下，弯腰从地上捡了什么东西，揣进口袋，动作很自然。
茵陈眼尖，歪头看他：“你捡了什么？”
半夏头也不回：“石头。好看。”
茵陈的眉毛拧起来：“……石头？”
卜芥走在后面，把勇者之剑背在背上，剑柄从右肩露出来。他看着半夏的背影，觉得这个人从剑冢出来之后，走路的方式都变了，更松快，更随意，像办完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
川乌走在卜芥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平：“他不想在剑冢里多说。”
卜芥点头：“看出来了。”
“他说和神使见过几面，你觉得呢？”
卜芥想了想，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说剑认识他。凌游写了找精灵带路。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川乌接上：“剑认识他，因为他跟凌游关系不简单。但精灵真的能活那么久吗？”
卜芥没接话。川乌也没再问。
回到璃城已经是下午了。城门人来人往，推车的矮人、挑担的兽妖、翅膀收在背上的羽族、耳朵像鱼鳍的水妖。柯莱塔的璃城是五大领域里和妖都不相上下杂乱的地方，什么种族都有，什么人都有。
半夏走在人群里，精灵的外形不算特别显眼，但也不普通。他个子高，银发红瞳，走在街上偶尔有人回头看。
卜芥以为他会直接去协会交任务，结果半夏拐进了一条小巷。
“走错了。”卜芥站在巷口，抬手往另一个方向指，“协会在那边。”
半夏回头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眼尾那抹金色跟着动：“没走错。先买点东西。”
茵陈凑过来，镜片反着巷子里的光：“买什么？装备？药剂？”
半夏指了指巷子深处，语气很轻松：“那边有家烤饼店。开了两百多年了，配方没变过。”
三人跟着半夏走进小巷。巷子不宽，两边挤着各种小铺子，卖干果的、卖旧书的、卖手工皮具的。半夏走到一家门脸很小的烤饼店前，店主是个矮人老头，正在炉子前面翻饼。
半夏低头跟矮人老头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矮人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团，从炉子里夹出一个饼，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半夏接过，付了钱，把饼掰成四块，分给三人。
茵陈接过饼，咬了一口，眼睛睁大了：“好吃！”
川乌咬了一口，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卜芥嚼着饼，看半夏站在炉子前面，又跟矮人老头聊了几句。老头哈哈笑，拍了拍半夏的手臂，又夹了一个饼塞给他。
卜芥问，嘴里还嚼着饼：“你跟老板认识？”
半夏咬了一口饼，腮帮子鼓了一下：“买过几次。”
“买过几次就送你一个饼？”
半夏笑着，肩膀轻轻耸了一下装作无奈道：“可能我长得讨喜。”
茵陈在旁边哼了一声，嘴里塞满饼，声音含糊：“你哪讨喜了。”
出了烤饼店，半夏拐进隔壁一家杂货铺，买了一沓空白明信片和一支炭笔。茵陈探头看，下巴往前伸：“你买明信片干什么？”
半夏把明信片和炭笔收进袖袋，动作很仔细：“记东西。”
“记什么？”
“路上看到什么就记什么。”
茵陈皱眉，嘴角往下压：“你是冒险者还是旅人？”
半夏把明信片整理好，拍了一下：“可以都是。”
卜芥在旁边看着，觉得半夏买东西的方式很奇怪。他不是在采购任务物资，他是在慢慢逛。每进一家店都跟老板聊几句，挑东西挑得仔细，像是在确认每一件东西都值得买。
从杂货铺出来，半夏又进了一家旧书摊。他在书摊上翻了很久，挑了一本封面磨损的旧书，书名叫《柯莱塔民间故事集》，付了钱，把书夹在腋下。
茵陈凑过去看书名，头歪着：“你还买故事书？”
半夏把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像是以前的主人留下来的：“里面有张旧书签。挺好看的。”
茵陈把脸凑得更近：“你买书是为了书签？”
半夏笑，把书合上：“书也看啊。”
川乌走在后面，翻开笔记本，在“半夏”那页写了一句。卜芥侧头看了一眼，看到三个字：“不正常。”
卜芥把视线收回来，没说什么。
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半夏在街角停了一下。街角的石阶上蹲着一只小猫，橘色的，毛色有点脏，耳朵尖缺了一小块。半夏走过去，蹲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小猫抬头看他，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半夏伸出手，手指在小猫下巴底下挠了挠。猫眯起眼睛，往前凑了凑。半夏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嘴角弯得很柔：“好久不见。”
小猫咪咪喵喵了两声。
半夏又挠了挠它的耳朵根，跟它说了几句话，声音太低，卜芥没听清。猫站起来，绕着半夏的脚踝蹭了两圈，然后跳下石阶，钻进巷子里去了。
半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过头来。
卜芥站在三步外，双手抱在胸前，歪头看他：“你认识那只猫？”
半夏想了想，表情认真得像在回忆什么大事：“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毕竟猫长得都差不多。”
茵陈走过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红瞳带着狐疑：“那你刚才跟它说‘好久不见’。”
半夏把弓从肩上取下来，重新挂好：“套近乎嘛。猫喜欢听好听的。”
茵陈转头看川乌：“他每句话都像在忽悠人。”
川乌笔尖动了动：“记了。”
卜芥忽然开口：“半夏。”
半夏抬头：“嗯哼？”他偏了一下头，银发从肩膀滑下去，红瞳在午后的阳光里很亮。
“你是来讨伐魔王的，还是来旅游的？”
半夏轻笑了一下，眼尾那抹金色像一条细线，嘴角的弧度很自然：“都有吧，最后一次呢。”
卜芥看着他。半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笑容也很正常，眼睛没有躲闪，表情没有破绽。
但卜芥总觉得这句话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像一根针掉进了棉花里，你听不见声音，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茵陈在旁边摆了摆手，手掌晃了两下：“什么最后一次？”
半夏把明信片从袖袋里抽出来，晃了晃，纸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最后一次采购啊。明天就出发了，路上可没这么多店呢。”
茵陈信了，转头去问川乌明天带什么药。川乌翻着笔记本念清单，声音很平。卜芥没追问。半夏已经往协会方向走了，步子不快，背影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
晚上在协会门口碰头。半夏把买的东西摊在桌上：一小包干果、两本旧书、一沓明信片、三支炭笔。
茵陈看着桌上的东西，深吸一口气，手按在桌沿上：“半夏。我们明天出发去讨伐魔王。你就带这些？”
半夏点头，表情坦然：“够了。”
“够了？你连药都没买！”
“你会带。”
“我带你就不带了？”
半夏笑，眼睛弯起来：“你带，我就不用带了。省事。”
茵陈气得把清单拍在桌上，纸都翘起来了。川乌拿过清单看了一眼，语气平静：“止血草、解毒剂、绷带、退烧药、清醒剂、麻痹药膏。”
半夏点头：“你看，够了。”
茵陈指着那堆药：“那是我的药！”
半夏：“你带就是我带。一个队伍。”
茵陈被这个逻辑噎住了，转头找卜芥评理，眼镜都歪了。卜芥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半夏买的那本《柯莱塔民间故事集》
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一段用炭笔圈起来的字，讲的是很久以前一个神使的故事，神使被叫救世主，但救世主不喜欢这个名字。卜芥看了半夏一眼。
半夏正低头把明信片一张张理好，理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卜芥合上书，放回桌上：“明天七点出发。都带齐了？”
茵陈、川乌点头。半夏把明信片收进袖袋，抬起头来，笑容温和，眼角弯着：“带齐了。”
卜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把剑背好，推门走了，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想起半夏买的那块石头，想起那沓明信片，想起那只橘猫，想起半夏说“最后一次”时的语气。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出结论。
第二天七点，协会门口。
半夏到的时候，肩上多了一个小包，包口没系紧，露出一角明信片的边。卜芥看了那个包一眼，没说什么。
四人往城门方向走。半夏走在最后面，路过街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往石阶上看了一眼。
石阶上空空荡荡，那只橘猫不在。
半夏收回视线，跟上队伍，步子轻快得像踩着什么节拍。城门在晨光里打开，柯莱塔的官道在面前铺开，远处是起伏的矮丘和青灰色的山脉轮廓。
茵陈走在前面，回头喊他，手拢在嘴边：“半夏！你走快点！”
半夏抬起手，晃了晃手里的明信片，纸片在晨光里白晃晃的：“来了。”
卜芥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半夏正把明信片塞回包里，步子轻快，嘴角带笑，银发在风里飘了一下。
卜芥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官道两侧的草甸在晨风里沙沙响，远处的圣山已经看不见了，前面是去往回声矿城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