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川乌的一天》
...
-
前一天晚上,茯苓那边来了个急活。西区一个羽族老太太托人去摩瓦卡海域带一包海药材,东西到了北门泊位,得有人去取。
老太太腿脚不便,托协会找人跑一趟。茵陈把委托单接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活她熟,海药材她认得。
卜芥说北门泊位那片他也没去过,正好去看看。半夏把明信片摸出来,说北门那边有几家铺子他想逛逛。三个人一合计,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就出门了。
川乌没去。他前一天晚上写童话写到后半夜,早上起不来。茵陈出门前敲了敲他的门:“我们中午不回来,你自己吃。”川乌隔着门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接着睡。
天刚亮,客栈后院安安静静的,槐树上几只早起的鸟在扑腾。石桌石凳摆在墙根底下,桌上搁着昨天谁留下的一只茶碗,碗底积了半碗露水。
川乌推开后院门,手里拎着笔记本和笔袋,在石桌旁边坐下来。垂耳兔耳朵搭在肩膀两边,耳朵尖上让露水打湿了一点。他先没写,坐着听了一会儿后院的动静。
草叶上有虫叫,墙角的月季开了几朵,花瓣上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滚下去。川乌把笔尖落下去,写了两行,又停了一拍,把这两行划了,重新写。
写了半页。院墙外头传来脚夫挑担子的扁担声,卖豆浆的矮人推着车从巷口路过,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
川乌把笔放下来,往前厅走。值夜伙计已经醒了,正把一摞刚送来的旧报纸往柜台上搁。川乌倒了碗热水,顺手翻了翻报纸。
头版上印着议会的通告,底下有一行小字,说东区新开了一家干果铺,店主是个矮人,卖的都是从恒山古林运上来的山货,松子、榛子、干蘑菇。川乌把报纸折好搁回去,端着热水回了后院。
回到后院,他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笔尖落下去,写了一段。写完了把笔搁下来,活动了活动手腕。
后院安安静静的,槐树的影子从墙根底下慢慢往院子中间挪。川乌站起来,把后院的月季浇了浇。水壶搁在院墙根底下,他拎起来往月季根上倒,倒得慢,水渗下去才接着倒。
浇完了月季,把水壶搁回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墙角有几株草被风吹歪了,他蹲下来把草扶正,拿手指头把根旁边的土按了按。扶完了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快到中午的时候,川乌往前厅走,打算出去吃午饭。路过柜台的时候,茯苓从协会那边过来送单子,看见他,把一张委托单递过来。
“东区新开的干果铺,店主想找人帮他把新到的山货分一分。松子和榛子混了一筐,得挑出来分开装。活儿不难,费工夫。你们队接不接?”
川乌把委托单接过去看了一眼:“分山货?她们几个出去了。我一个人去也行。”
茯苓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分一筐山货?”
川乌把委托单折好收进口袋:“一个人也能分。”
茯苓把回执递过来:“那你自己去。分完了把回执拿回来就行。”
川乌出了客栈,往东区走。路上经过裁缝铺,老板娘正把一匹布往门口搁,布匹太沉,搬了一半搬不动。
川乌走过去,伸手把布匹的另一头托起来,帮老板娘搁到门板上。老板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谢了。你今天一个人?那几个队友呢?”
川乌把布匹搁稳,拍了拍手上的灰:“出去了。今天我一个人。”
老板娘笑了一声:“一个人也挺好。清净。”
川乌把袖子往上卷了卷:“是廷清净。”
到了东区干果铺,店主是个矮人,围着围裙,正蹲在铺子门口发愁。铺子里头搁着一筐混装的山货,松子和榛子混在一起,筐边还撒了些碎壳。
矮人见川乌来了,站起来搓了搓手:“你就是协会派来的?来来来,这筐山货得挑出来,松子一袋,榛子一袋。我眼神不好,挑了半天挑得眼都花了。”
川乌蹲到筐边看了看,松子和榛子个头差不多,颜色也差不多,混在一起确实不好挑。他伸手抓了一把,搁在掌心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是几块火脉石,是在棠梨村封裂缝的时候莫老爹给半夏的,回来之后半夏就分给了他几块,一直放在包里没动过。
他拿了一小块火脉石放在筐边,松子和榛子在火脉石旁边放了放,榛子的壳比松子硬,反光也不一样,火脉石的光一照,榛子壳上有一层暗青,松子壳上没有。他挑了几个试了试,准。
川乌就着光一颗一颗挑。松子一袋,榛子一袋,挑了大半个钟头,把一筐山货分得清清楚楚。
矮人数了数袋子,给了一把铜板,又抓了两把松子塞给川乌:“拿着,尝尝。恒山那边运来的,比东区的香。”
川乌把松子收进包里,把回执掏出来,在背面写了“已分,松子一袋榛子一袋”,递给矮人。矮人按了个手印。
出了干果铺,川乌走在东区巷子里,步子不快不慢。快到中午了,巷子里的饭铺都开了张,热气从铺子里冒出来。
川乌在一家面摊前面停下来,要了一碗素面。面端上来,他坐在摊子前面的小桌旁边吃,吃了几口,把笔记本从怀里摸出来,笔尖落下去。
“东区干果铺。松子和榛子混一筐,拿火脉石的光照着分,榛子壳反暗青,松子壳不反。分得快。’”写完了把笔记本合上,接着吃面。
吃完面,川乌往回走。路过西区中心那座收税亭,亭子旁边排着交税的队伍。川乌走在队伍边上,忽然停了脚步,耳朵往左边歪了歪。
巷子里头蹲着个兽妖小孩,猫科的,七八岁,抱着膝盖蹲在墙根底下,脸上蹭了一块灰,正拿袖子抹眼睛。川乌走过去蹲下来,跟小孩平视:“你怎么了?”
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抽抽搭搭:“我娘让我送东西,我把东西弄丢了。不敢回家。”
川乌把笔记本从怀里摸出来,翻开空白页:“丢了什么?在哪儿丢的?”
小孩拿袖子抹了抹眼睛:“一包干蘑菇。我娘从干果铺买的,让我送到西区我姥姥家。我走到巷子拐弯那地方摔了一跤,起来干蘑菇就不见了。”
川乌把笔尖落下去:“巷子拐弯那地方有坡。坡底下有排水沟。”
小孩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坡。”
川乌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回去找。”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巷子拐弯处。坡底下果然有一条排水沟,沟盖缺了一块。川乌蹲下来,拿指尖亮了团小光,往沟底下一照。沟底下黑水里浮着一个油纸包。
川乌伸手够下去,够不着。他往墙根底下看了看,摸了一根旧竹竿,把油纸包挑上来,搁在地上,拿袖子擦了擦泥。
小孩把油纸包接过去,拆开看了看,里头是一包干蘑菇,闻着有股土腥味。小孩把油纸包重新裹好,抱在怀里:“还在。谢谢。”
川乌把竹竿搁回墙根底下:“回家吧。跟你娘说摔了一跤,东西找着了。”小孩点了点头,抱着油纸包跑了。
回到客栈,推开后院门,槐树的影子已经偏西了。川乌走到石桌旁边,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搁,拉过石凳坐下来,脑袋往桌上一趴:“趴一会儿,就一会儿。”
后院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答,川乌趴在桌上,呼吸慢慢匀了。
趴了一会儿,他动了一下,肩膀缩了缩。银蓝色的光从身上闪了一下,等光散了,石凳上蹲着一只垂耳兔,灰毛,两只长耳朵搭在脑袋两边,比普通兔子大不了多少,还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耳朵晃了晃,往前栽了一下,差点从石凳上掉下来。
他自己伸爪子扒住了石桌边沿,爬上去,蹲在石桌上,耳朵垂着,眼睛慢慢睁开了。
左右看了看,院子里没人。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蹲在那儿没动。后院那棵槐树掉了几片花,落在石桌上,有一片落在他耳朵上。
他拿爪子拨了拨,没拨掉,耳朵甩了两下,花瓣掉下去了。
垂耳兔在石桌上蹲了一会儿,迷瞪瞪的眼神逐渐清明,银蓝色的光闪了一下,恢复了人形。他从石桌上下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
院子里还是没人。他站在石桌旁边,把笔记本从桌上拿起来,翻开,笔尖落下去,写了一篇新的童话。
《一个人的一天》
从前有一个术士,队友都出门去了。于是这一天,院子的风、巷子的光、客栈后院的石桌,都只陪着他一个人。他把这一天过得很慢,慢得像一页刚翻开的童话。
早上,他在后院写东西。写到一半,起身给月季浇水,又把被风碰倒的草轻轻扶正。草叶抖了抖,好像向他道了声谢。
中午,他去干果铺分山货。松子和榛子混在一只筐里,他借火脉石的光一颗颗分。火脉石亮起来,像一小块温顺的晚霞。
榛子壳一照,泛起暗青色的光;松子壳不反光,安安静静躺在光里。他给这个筐放榛子,给那个筐放松子,像在替秋天整理两只鼓鼓的口袋,也像在给两群小东西点名。
下午,他在巷子里碰见一个小孩,小孩的东西掉进排水沟里了。他拿竹竿探下去,慢慢挑上来,像从水底捞起一颗落水的星星。小孩抱着东西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傍晚回客栈,他在后院歇脚。他太困了,睡迷糊时没控制住,“噗”地变成一只兔子。
兔子蹲在石桌上,院子里没人。石桌凉凉的,像一块被月光洗过的小石头。槐树掉下两片花,一片落在他耳朵上。他拿爪子拨了拨,没拨掉;耳朵甩了两下,花瓣才掉下去。
兔子蹲了一会儿,像一团安静的雪。然后他变回人形。
他把这一天写进童话。写到最后,他停了停笔,补了一句:
“一个人也行。但有人等着,更好。”
风从后院轻轻走过,槐树又落下一片花,像替谁应了一声。
川乌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石桌上。后院安安静静的,槐树又掉了几片花。他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院门口没人。他把笔记本拿起来,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茵陈先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药包。卜芥跟在她后面,剑背在肩上。半夏走在最后,手里捏着明信片。三个人看见川乌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捏着笔记本,身上带着一股孤寂的感觉。
茵陈把药包往石桌上一搁:“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了?”
川乌把笔记本收进怀里:“过了个一天。”
茵陈拉开石凳坐下来:“过了个一天是什么意思?”
川乌从怀里摸出那包松子,搁在桌上:“去干果铺分山货,松子和榛子混一筐,拿火脉石的光照着分的。碰见个小孩,东西掉排水沟里了,帮他捞上来。”
半夏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包松子,拿起来闻了闻:“恒山的松子。比东区的香。”
川乌点了点头:“店主给的。你闻得出来?”
半夏把松子丢回去:“闻得出来。恒山的松子带松脂味。”他把明信片收进包里,在石凳上坐下来。
卜芥把剑靠在墙边,坐了下来。四个人又凑齐了,后院热闹起来。茵陈从药包里摸出今天从外面带回来的几块糕点,放在石桌上:“路上买的。一人一块。”
川乌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耳朵抖了抖。茵陈看见了:“好吃?”
川乌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好吃。比干果铺的松子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