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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那架钢琴的独奏》
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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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台的下午来得比别处慢。云海铺到天边,日头挂在西边偏南的位置上,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头台子上,暖融融的。
菖蒲坐在老位置上,琴搁在膝盖上,调了调弦,抬头看了一眼:“精灵,今天弹哪段?”
半夏坐在钢琴前面,琴盖已经掀开了,键擦过一遍,白键黑键分明。他手指头搁在键上,没急着弹:“你昨天说海鸟那段改好了。我先听你唱,听完了再弹。”
菖蒲笑了一声:“行,先唱。”
他把琴抱稳,手指头在弦上拨了两下,开口唱。这段跟昨天的又不一样,调子更慢,词里多了几个新词:“海鸟叫……像谁在笑……云底下……听不着……”
唱到一半,云海底下起了风,风从台子边上灌上来,把琴声吹得散开。菖蒲唱得更慢了。旁边蹲着的羽族老太太这回多了两个。
一曲唱完,菖蒲把琴搁下来,喝了一口水。半夏坐在钢琴前面,把调子跟着弹了一遍。
弹到“像谁在笑”那一句的时候,他停了一拍,补了一个高半调的和弦。
菖蒲抬起头来,往钢琴那边看了一眼:“这个和弦加得好。像海鸟叫。”
半夏把手从键上收回来:“听你唱的时候觉得该加一个,不加感觉太闷。”
菖蒲把琴搁到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块旧手帕擦琴身的灰。擦了两下,忽然开口:“精灵,你这琴是跟谁学的?”
半夏把琴凳推回去:“跟一个朋友学的。他弹得好,我跟着听,听多了就会了。”
他顿了一下,“那架钢琴也是他的。他走了之后,琴搁在院子里没人弹,后来搬家搬来搬去,不知道搬哪儿去了。没想到在岚都碰上一架。”
菖蒲把手帕收起来:“你那朋友叫什么?也是精灵?”
半夏摇摇头:“人类。叫君迁。”
台子上安静了一拍。茵陈本来蹲在旁边听歌,这会儿抬起头来:“君迁?没听过这名儿。”
半夏把视线从琴键上收回来:“他不出名。就在自己院子里弹弹琴,街坊听听,没往外传过。”
他往云海那边看了一眼,视线在云层上停住“他走了好些年了。”
菖蒲把琴搁回膝盖上,手指头搁在弦上没动:“人类朋友?精灵跟人类做朋友,少见。精灵活几百年,人类活几十年。你跟那个君迁,做了多少年朋友?”
半夏坐在琴凳上没动,手搁在膝盖上:“一辈子。他的辈子。”他往云海底下看了一眼,声音放慢
“我认识他的时候,我十五他二十一,那时候我到处跑,路过妖都,在那儿歇脚,逛进了一片花田。”
他顿了一下,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花开得好。有一朵开得特别大,颜色我没见过,想摘一朵带走。
手刚伸过去,旁边有人喊了一嗓子,说‘别摘’。我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的人类,满头汗,手里拎着个水壶,刚从花田那头跑过来。
他说这花是他种的,摘了他跟你急。我说我就看看,他说看看可以,摘不行。
我说你这人挺横,他说你这精灵手挺欠。就这么呛起来了。”
茵陈听到这儿笑了一声:“然后呢?”
半夏把视线从云海那边收回来:“呛了两句,他问我从哪儿来的,我说路过。他问我干什么的,我说四处走走看看。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这精灵说话不老实,四处走走看看能走到这来?
我说这又不是禁地,走得。他想了想,说那倒也是。他把水壶往地上一搁,说花不能摘,但我请你喝茶。”
他停了一拍,嘴角微扬脸上怀念的表情很温和:“他拉着我去他院子,院子不大,半院子都是花,另一半搁着一架旧钢琴。
他说他白天种花,晚上弹琴,弹给花听。我说花听不见,他说花听得见,他弹得好花就开得好。我说我不信,他说那你听着,我弹一段。
他坐下来弹了一段,弹得不算好,但认真。弹完了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你说还行就是好,你刚才呛我的时候就这语气。”
半夏眼睛里有点东西亮了一亮,又暗下去:“后来我就经常去他院子坐坐。他弹琴,我听着。有时候帮他浇花,有时候帮他修篱笆。
他话多,我话少。他折腾这折腾那,我看着他折腾。他有一首曲子,两个人弹的。他写了好几年,改来改去,最后定下来,非得拉我跟他一块儿弹。
我说我弹得不好,他说弹得不好也是弹,两个人弹比一个人弹有意思。我就跟着他弹了。
他那首曲子,左边是他的,右边是我的。弹熟了之后,他有时候故意弹错,看我能不能接上。我接上了,他就笑,说你这不弹得挺好。”
“后来他老了,手指头没劲了,弹不动了。那首曲子就搁下了。他走了之后我自己试着弹过几回,一个人弹两个人的部分,左右都是我,弹着弹着就乱了。他那首曲子,一个人弹不了。”
菖蒲把琴搁下来,没拨弦。茵陈蹲在旁边,药包搁在膝盖上,听到这儿不笑了。半夏声音很轻,像是要随风飘走。
“他走的时候我没送成。他走之前跟我说,你出去逛,别老在院子里待着。我说我逛了,他说你逛归逛,别老一个人逛。我说我习惯了,他说习惯归习惯,一个人逛跟两个人逛不一样。”
他拨了一下手腕上的手环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我没听他的。一个人逛了好些年。”
台子上安静了好几拍。卜芥靠在栏杆边上,把胳膊放下来,看了半夏一眼。川乌的笔尖停在纸上,没落下去。
茵陈在旁边悄悄观察他的神情,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截:“那你怎么没找个人一起逛?”
半夏回头看了几人一眼“后来找了啊。找了你们。”
茵陈把嘴闭上了。卜芥把胳膊重新搁回栏杆上,视线从半夏身上挪开,往云海那边看了一眼。川乌把笔尖落下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写得很慢。
菖蒲把琴重新抱起来,拨了两下弦:“你那个朋友要是还在,听见你说这些,肯定高兴。”
半夏把视线从云海那边收回来:“他在的时候我不说这些。他不在了,我说了也没人听。”
他顿了一下,往云海深处看了一眼,“今天碰上了这架琴,音调准了,想起他那首曲子了。”
南初靠在栏杆边上,听了一会儿,开口:“那架钢琴在望海台好些年了。不知道谁搬来的,也不知道搬来之前是谁的。你要是想收,可以问问社区那边。”
半夏看了他一眼:“问过。查不出来。”他把琴凳推回去,“算了。音不准我调准了就行。”
菖蒲把琴抱起来,重新调了调弦:“今天不唱了。嗓子得歇歇。”他把琴放在旁边,从兜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
半夏坐在钢琴前面没动,手搁在琴键上,走了一段。这段调子跟菖蒲刚才唱的那首不一样,慢,缓,像是从什么地方慢慢浮上来的。
弹到中间,左手弹了几拍,右手接上去,补了一个和弦。再往下走,左手又弹了几拍,忽然断了。
半夏停下手,等了一拍,重新起头,左手右手一起弹。弹了几句,左手又断了。
他把手收回来落在膝盖上:“不行。他那部分我记不全。弹着弹着就少一块。”
茵陈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小声问南初:“这调子你听过吗?”南初摇了摇头:“没。不是这儿的调子。”
半夏又试了一回,这回左手弹得慢了些,右手跟着,弹到中间还是断。他最后放弃把手收回来。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弹,左手弹他的部分,右手弹我的部分。他那部分我记不全,弹到中间总断,补不上。少了他的,这首曲子就是缺一块。”
菖蒲把水壶搁下,看了半夏一眼:“你那个朋友要是还在,听见你弹他写的调子,肯定高兴。”
半夏把琴凳推回去:“他在的时候我弹过一回,他说我弹得比他好。骗人。他那段子他自己弹得比我好。”
半夏抬头看向天空,阳光过于刺眼,他抬手遮住一半视线:“他走了之后我不怎么弹了。今天碰上了这架琴,弹了一段,弹到中间断了,接不上。
总觉得他好像还在旁边坐着,听完了说‘还行’但旁边没人说‘还行’了。”
菖蒲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收住了:“你那个朋友说话不客气。”
半夏又波了一下手环:“不客气。但他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好。”
他往石凳那边走,坐下来,视线落在云海和天相接的那条线上,停了很久,“他走了好百来年了。我偶尔想起来弹一段,弹到中间断了就搁回去。今天弹了两段,都是弹到一半断了。这首曲子,一个人弹不了。”
茵陈蹲在旁边,把药包收拾好,忽然问:“你那个朋友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待了多久?”
半夏往云海那边看了一眼:“待了很久。后来就出来逛了。”
他说完这句,往钢琴那边又看了一眼,没再说话。风从云海底下灌上来,把他的银发吹起来几缕,发尾内侧的红色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菖蒲把琴重新搁好,手指头在弦上拨了两下:“你今天弹的这段,下次还弹吗?”
半夏看了一眼钢琴:“下次弹别的,他写的那首一个人弹不了,不弹了。弹他写的别的曲子。”
菖蒲点了点头:“行。下次我唱海鸟那段,你弹他写的调子。咱们合一段。”
回去的路上,茵陈走在半夏旁边,问了一句:“君迁写的那首,你一个人真弹不了?”
“弹不了。他那部分我记不全。记全了也没用,左手右手都是我一个人,弹出来的声音不对。
两个人弹的时候,一人一边,两个声部叠在一起才成调。一个人弹,左手弹完右手接,接得上也是断的。”
他顿了一下,“缺一块就是缺一块。补不上了。”茵陈没再问。
半夏往云海栈道那边走,步子慢了一拍,又恢复了平时的速度:“君迁走了之后,我不怎么弹他写的调子了。
弹着会想起来他。今天弹了一段,弹到中间断了,觉得他好像还在旁边坐着,手搭在键上,等着我接。”
晚上回到客栈,川乌把笔记翻开递给半夏,他接过借着灯光看着。
《花田与钢琴》
从前有一片花田,花田里有一架旧钢琴。有一个人白天种花,晚上弹琴,弹给花听。
有一天来了一个妖精,想摘花,种花的人不让。两人呛了两句,种花的人拉着妖精去听他弹琴。妖精说还行。
种花的人说,你说还行就是好。后来妖精经常来花田,听琴,浇花,修篱笆。
种花的人写了一首曲子,两个人弹的。妖精弹右手,种花的人弹左手。两个声部叠在一起,好听。
后来种花的人老了,手指头没劲了,弹不动了。妖精说,你弹不动了,我弹给你听。
妖精一个人弹两个人的部分,左手弹种花人的,右手弹自己的。弹到中间断了,种花的人伸出手来,把那部分接上了。
两个人又一起弹了。后来种花的人走不动了,坐在花田边上看妖精弹。妖精弹完了,种花的人说,还行。
妖精说,你说还行就是好。后来种花的人走了。妖精还在花田里弹琴。每天弹,弹完了就把琴盖盖好,第二天接着弹。
花田里的花一直开着。钢琴声一直在。妖精弹着,种花的人听着。花摇着。琴声响着。。
半夏把笔记本合上,川乌坐在对面,笔尖还捏在手里,等着他说话。
半夏把笔记本往川乌那边推了推:“我喜欢这个结局。”
川乌把笔记本收回去,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哪个结局?”
“花田里一直有琴声。妖精一直弹着,种花的人一直听着。
他没走。在童话里他没走。花还在曲还唱。”
川乌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落下去,写了一行字。半夏没凑过去看。“你那个童话,明天再借我看一遍。”
川乌点了点头:“明天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