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海与天之间》
南 ...
-
南初那边暂时没有新委托,茯苓柜台底下的单子也翻得差不多了,四人一商量,干脆歇两天,把岚都天城没逛过的地方再逛一遍。
这天早上,南初来客栈找他们,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今天不接委托,带你们去个地方。
南门外的云海栈道走到头,再往南走半刻钟,有一片望海台。羽族老信使退了休都喜欢去那儿坐着,看云海,听歌。”
茵陈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听歌?谁唱歌?”
南初把纸展开,上面是一幅简图,标着望海台的位置:“一个水妖。
叫菖蒲,以前在摩瓦卡海域那边唱歌的,后来上了岸,在望海台那边住了好几年了。他每天下午在望海台唱歌,唱给云海底下听。”
他把纸折好收起来:“我小时候跟我爹去过一回,坐了一下午,歌好听。后来每年都去一两回。今天正好有空,带你们去听听。”
四人跟着南初出了南门,沿着云海栈道走到头,再往南走了半刻钟,云海边缘有一片伸出去的石头台子,台子边上修了栏杆,栏杆前头摆着几张旧石凳。
石头台子上坐着一个水妖,鱼鳍耳朵从花白头发里支棱出来,年纪不小了,皮肤上带着水妖上岸多年之后特有的干纹。
他怀里抱着一把旧琴,琴身是鱼骨拼的,弦是海藻丝搓的,正低头调弦。台子旁边蹲着几个羽族老太太,翅膀收着,坐在石凳上等。
南初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菖蒲老爷子。今天唱哪段?”
菖蒲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南初少族长。今天唱老段子,海那边的那首。”
他往半夏那边看了一眼,“这位是精灵?稀客啊。精灵来听我唱歌的少。”
半夏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来。卜芥和川乌也找了地方坐下,茵陈挨着半夏坐。
菖蒲调好了弦,把琴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弦上拨了两下,开口唱。
声音不大,带着水妖特有的那种湿润劲儿,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的,在云海边上散开。调子慢,词听不太清,但能听出几个词反复出现:“海那边……天这边……等……风……”
唱了一段,菖蒲停下来喝水。茵陈凑到南初旁边小声问:“他唱的是什么?”
南初往云海底下指了指:“菖蒲年轻的时候在摩瓦卡海域唱歌,跟一个羽族信使好上了。
信使叫蓬蘽,跑岚都到摩瓦卡的空中邮路,飞一趟三天。两人隔着一片云海,一个在海上唱,一个在天上飞。
蓬蘽每回飞过摩瓦卡的时候,菖蒲就在海面上唱歌,蓬蘽在天上跟着哼。后来蓬蘽退了休,搬来岚都住,两人总算不用隔云海了。
再后来蓬蘽老了,走了。菖蒲就从摩瓦卡搬到了岚都,在望海台这边住下来,每天下午唱一回,唱给云海底下听。”
茵陈听完,看了菖蒲一眼。菖蒲把水壶搁下,重新抱起琴,接着唱。
这回唱得比刚才长,唱到一半,云海底下起了风,风从台子边上灌上来,把菖蒲的琴声吹得断断续续。
旁边蹲着的几个羽族老太太里有一个跟着哼起来,哼了两句又停了,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一曲唱完,菖蒲把琴搁在膝盖上,长出了一口气。南初站起来鼓了鼓掌:“老爷子,今天唱得好。”
菖蒲摆了摆手:“老了。嗓子不如从前。”他看了半夏一眼,“精灵,你听了半天,没见你动。不喜欢?”
半夏坐在石凳上,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喜欢。调子好,词也好。”他顿了一下,“这歌是写给蓬蘽的?”
菖蒲点了点头:“写给她。她走了之后我改了改词,原来写的是‘等你回来’,后来改成了‘你飞过的地方我都唱过’。”
他把琴放到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块旧手帕,擦了擦琴身上的灰,“她飞了四十年空中邮路,从岚都到摩瓦卡,从摩瓦卡回岚都,来回飞了不知道多少趟。每回她飞过摩瓦卡海面,我就在海面上唱歌。
她在天上跟着哼,风太大听不清,但她哼的调子我能听出来。后来她退休了,搬来岚都,我说你不用再飞了,我上岸陪你。
她说你唱了这么多年,上岸了嗓子会干,还是留着吧。我就留着了。每天下午在这儿唱一回,唱完了回去喝水。”
旁边那个跟着哼的羽族老太太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菖蒲老爷子,明天唱哪段?”
菖蒲想了想:“明天唱新段子。蓬蘽以前飞邮路的时候老说摩瓦卡那边有一种海鸟叫得好听,我想把海鸟的叫声写进歌里。”
羽族老太太点了点头,拉着同伴走了。
南初在旁边站着,忽然注意到半夏的视线:“你会弹琴?”
半夏把视线从菖蒲的琴上收回来:“会一点。”
南初往望海台旁边一指,台子边上有一架旧钢琴,琴身是木头的,漆面掉了好几块,但键还全
“那架钢琴搁在台子边上好些年了,不知道谁放的,键还能弹,没人会弹。你会的话,试试。”
半夏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掀开琴盖,按了一个键。键音发闷,偏了半调,再按一个,又偏了半调。他把琴盖合上。
“音不准。放太久了,弦松了,得调。”
南初凑过来:“你还会调音?”
半夏蹲下来看了看钢琴底下的踏板和琴腿:“调过。以前朋友有一架旧钢琴,音不准了,我帮他调。调音不难,得有调音锤和音叉。”
菖蒲在旁边听见了,把琴放到一旁:“调音锤和音叉我这儿有。以前有个羽族老乐师在望海台住过一阵,走的时候把工具箱留下了,就在台子旁边的石头柜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石头台子边上,掀开一块盖板,底下是个石头柜子,柜子里搁着一个旧木箱。
菖蒲把木箱拎出来打开,里头是一把调音锤、一支音叉、几根备用琴弦。半夏接过调音锤看了看,锤头还能用,音叉也没锈。
他把木箱拎到钢琴旁边,打开琴盖,先敲了一下音叉,把音叉搁在琴盖上听音。然后拿调音锤伸进琴盖里,一颗弦轴一颗弦轴地拧。
茵陈蹲在旁边看:“这得调多久?”
半夏拧着弦轴,头也没回:“半个钟头。弦松得不算太厉害,紧一紧就行。”
卜芥靠在栏杆边上,看了一会儿:“你连这个都会。”
半夏把调音锤换了个角度:“以前调过一回。调音跟修阵纹差不多,都是听声辨位,差半调能听出来。”
调了半个小时,半夏把琴盖合上,按了一个键。键音清亮了,准了。又按了一个,也准了。
他坐下来,手指头在键上走了一小段。茵陈凑过去看:“这回对了?”
半夏没回头,手指头在键上接着走,走了一段慢的,调子跟菖蒲刚才唱的那首有点像。菖蒲坐在石凳上,抬起头来,往钢琴那边看了一眼。
半夏弹了一段,停下来,又弹了一段别的。弹完了把琴盖合上,站起来。川乌在旁边翻开笔记本,问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会?”
半夏把调音锤搁回木箱里:“活得久嘛。”
川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卜芥靠在栏杆边上,看了半夏一眼:“活得久就能什么都会?”
半夏把木箱盖好,拎回石头柜子里:“不一定。但我什么都学了一点。”
他把柜子盖板合上,走回石凳那边坐下来,看了菖蒲一眼,“老爷子,那架钢琴我下回还来弹。你要是听着不烦的话。”
菖蒲笑了一下:“不烦。那架钢琴搁了好几年没人碰,键都松了,你弹完它还能响,挺好。”
他把琴放在膝盖上,重新调了调弦,“明天还来?”
半夏点了点头:“来。听你唱新的。”
回去的路上,茵陈走在半夏旁边,问了一句:“你刚才弹的那段,是菖蒲唱的那首吧?你现学的?”
半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听了一遍,记住了。”
茵陈看了他一眼:“听一遍就记住了?”
半夏没回头:“调子简单。词记不全,但调子好记。”
茵陈想了想:“那你下回弹的时候,能把词配上吗?”
半夏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词不行。弹调子可以。词得菖蒲自己唱。”
南初走在最前面,忽然放慢了脚步,等半夏走上来:“你明天真来?”
半夏看了他一眼:“真来。答应菖蒲了。”
南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四人又去了望海台。菖蒲坐在老位置上,旁边蹲着几个羽族老太太,这回多了几个羽族老头。
菖蒲见他们来了,招了招手:“精灵,钢琴给你留着呢。你先弹一段,我听听。”
半夏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弹了一段昨天听来的调子。菖蒲听完,点了点头:“调子对。词呢?”
半夏把琴盖合上:“词得你来。”
菖蒲笑了一声,抱起琴,开口唱。半夏坐在钢琴前面,把调子跟着弹了一遍。
菖蒲的琴声和半夏的琴声混在一起,云海底下的风吹上来,把琴声吹得散开。
一曲唱完,菖蒲把琴搁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往云海底下看了一眼,忽然说:“今天唱的这段,是新写的。词是蓬蘽以前说过的。
她说摩瓦卡那边有一种海鸟,叫起来像是谁在笑。我没听过那种鸟叫,但她说像。我就把‘像谁在笑’写进去了。”
他把琴重新搁好,手指头在弦上拨了两下,“她走了之后,我每回唱到‘像谁在笑’这一句,都觉得她在云海底下笑。”
半夏坐在钢琴前面,把琴盖合上:“那明天唱哪段?”菖蒲想了想:“明天不唱了。明天歇一天。嗓子得养养。后天再唱。”
他看了半夏一眼,“你要是有空,后天还来。我把海鸟的那段再改改。”半夏点了点头:“后天来。”
回去的路上,川乌走在最后面,把笔记本翻开,笔尖落下去,写了一篇新的童话。
《唱给谁听》
从前有一只海鸟,会唱歌。唱得算不上特别好,可就是好听。嗓子有点沙,调子有时会拐错弯,但浪一听见就慢下来,风一听见就绕个弯,连路过的小鱼都要在水面上多冒一下头。
海面上有一个信使,天天飞过,听见了,就跟着哼。信使的翅膀很宽,飞得很稳,哼得也不准,但海鸟唱一句,他就哼一句,一鸟一人,一个在浪尖上,一个在风里头,把整片海哼成了一条不成调的歌。
后来信使老了,翅膀耷下来,飞不动了,就搬到了海鸟唱歌的地方。
海鸟不唱了。
信使问它:“为什么不唱了?”
海鸟说:“你飞的时候,我唱给你听。你不飞了,我唱给谁听。”
信使说:“你唱给我听,我虽然不飞了,但我还在这阿。”
海鸟就接着唱了。还是算不上特别好,嗓子还是有点沙,调子有时还是会拐错弯,可信使坐在旁边听,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一件很贵重的东西。后来信使走了。
海鸟没停。它每天还唱,唱给云听,唱给海听,唱给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听。云海底下有个声音说:“你唱得好。”
海鸟说:“你不是信使。”
那个声音说:“我是信使的朋友。”
海鸟说:“那你要听吗?”
那个声音说:“听。”
海鸟就接着唱了。嗓子还是有点沙,调子有时还是会拐错弯,算不上特别好,可就是好听。
海面上的人都听见了,说,那只鸟唱得不是特别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就不想走了。
半夏走在旁边,没凑过去看。川乌把笔记本合上,看了他一眼:“你不看看?”半夏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回去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