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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赫布利泽的天气轮班表》   早上七 ...

  •   早上七点,天还没亮透,风务司门口已经聚了六个人。秦艽站在最前面,灰发梳得整整齐齐,翅膀收在背后,手里拎着一盏风灯,灯罩上刻着阵纹,光从阵纹里透出来,蓝幽幽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羽族老头,背上驮着一个大工具包,包口没系紧,露出锤子柄和几根铁钎。
      “这是葛根。”秦艽往旁边让了让,“风道维修队的老师傅。三号风道他修过两回,路熟。”
      葛根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搁,冲四人点了点头,嗓门不小:“勇者小队?秦艽说你们封过地热裂缝。那玩意儿跟风道不一样,风道是圆的,阵纹在壁上绕圈,你们到时候看就知道了。”
      他弯腰把工具包重新系紧,拍了拍包面,“工具我带全了。锤子、凿子、铁钎、备用风灯、还有几捆绳子。风道里黑,跟着我走,别踩空。”
      秦艽把手里的风灯递给卜芥:“一人一盏。风道里的阵纹会发光,但光不稳,有时候亮有时候暗。自己手里有灯,心里不慌。”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四根短绳:“绳子系腰上,一根连一根。风道里有横风,风速不定,万一人被吹飞了,绳子能拽回来。”
      四人把绳子系好,腰上连成一串。半夏接过风灯拎了拎,试了试重量,又递还给秦艽:“灯不用。我带着光。”
      秦艽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灯收回去:“行。川乌有光团,半夏不用灯,剩下三盏够用。”
      五人跟着葛根往西区边缘走。风务司后面有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三号风道”的牌子,牌子下面贴了一张告示,纸边卷了,上面写着“风道维修期间,禁止羽族通行”。
      葛根掏出钥匙开了锁,铁门推开,一股潮湿的风从门里灌出来,带着铁锈的味道。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走。葛根走在最前面带路,石阶往下走了二十来阶,空间忽然开阔,一条圆形通道出现在面前,直径大约三十米,内壁是灰白色的云石,石壁上刻满了阵纹,银蓝色的线条绕壁而行,螺旋着往通道深处延伸。
      通道里的风确实在吹,但方向很乱。葛根走了一段,停下来,抬手指了指壁上的阵纹:“你们看这阵纹。这一段是东风道的阵纹,按理说东风道应该往东吹,你们感受一下风向。”
      四人站在通道里,感觉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人往前走。茵陈伸手试了试:“风往东吹,没错。”
      葛根拍了拍壁上的阵纹:“阵纹没错,风向也没错。但你们往深处走一段再试试。”
      五人继续往里走,走了大概五十步,风向变了,从背后推变成了迎面顶。茵陈往前迈了一步,被风吹得退回来:“怎么反了?”
      葛根把风灯举高,照着壁上的阵纹:“这一段还是东风道的阵纹,按理说风向应该跟前面一样,往东吹。但你们感觉到的风是往西吹的。阵纹没错,通道没错,错的是赫布利泽的天气轮班表。”
      茵陈:“天气轮班表?”
      葛根把风灯搁在地上,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展开之后是一张表,横竖画着格子,格子里填着各种符号。
      他指着其中一格:“赫布利泽造天城的时候,给天城排了一套天气轮班表。哪天刮东风、哪天刮西风、哪天有雨、哪天晴,全排好了。问题出在排班表上。”
      他手指头在格子上点了一下,“赫布利泽把东风和西风的格子填反了。东边那格填了西风,西边那格填了东风。天城的风道是照着这张表建的,阵纹也是照着这张表画的。表填反了,阵纹也画反了,风道里的风当然也反了。”
      茵陈凑过去看那张表,看了半天,抬头看葛根:“这神怎么什么都写反?”
      葛根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我修了三十年风道,头十年以为是阵纹坏了,后来翻赫布利泽的老档案才发现是排班表填反了。
      我跟议会报告过,议会说‘赫布利泽写的,谁敢改啊’。就一直凑合着修,修修补补又二十年。”
      川乌把那张表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几行:“这些格子填的符号不一样,有雨有晴有风,这些也反了?”
      葛根点头:“反的。整张表都反的。东风天写成西风天,雨天写成晴天,晴天写成雨天。羽族出门看天,以为今天是东风天,飞出去发现是西风,逆风飞半天飞不回来。后来大家学精了,出门之前先看风向旗,不看排班表。
      但风道里的阵纹是照着排班表画的,风向旗管不了阵纹,风道该堵还是堵。”
      秦艽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三号风道的三处堵点,第一处是阵纹乱了,第二处也是阵纹乱了,第三处是内壁被碎石堵了。
      前两处是排班表填反了导致的,第三处是后来有人往里塞了东西。”
      他看了葛根一眼,“碎石和旧木头,查出来是谁塞的了吗?”
      葛根摇头:“查不出来。风道平时锁着,钥匙在风务司和维修队手里各一把。维修队的人我都熟,没人会往里塞东西。可能是从风道上游冲下来的,也可能是有人偷偷配了钥匙。”
      他拍了拍工具包:“先掏了再说。掏完了再想别的。”
      五人继续往里走,走到了第一处堵点。通道在这一段变窄了,壁上的阵纹有一段暗下去了,银蓝色的光断了一截,风在这里打了个旋,兜着圈吹。
      葛根蹲下来看了看阵纹的断口:“阵纹断了,风找不到方向,在这儿打转。我上回修的时候把这一段描好了,管了两个月又断了。”
      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小罐银蓝色的颜料和一支细笔,“再描一回。这回描厚一点。”
      葛根描阵纹的时候,茵陈在旁边看,看了几笔,忽然问:“葛师傅,你这颜料是什么配的?”
      葛根头也没抬:“云石粉加海藻胶,再加一点点赫布利泽圣堂里讨来的祝福油。祝福油不多,每回描阵纹只舍得用一滴。”
      茵陈蹲下来看了看颜料罐:“祝福油?圣堂给的?”
      “圣堂每个月发一小瓶。瓶子上贴着赫布利泽的印,打开盖子闻着一股薄荷味。”
      葛根描完一段阵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不过我跟你说,那祝福油管不管用不好说。有一回圣堂那边说祝福油断货了,让我先用别的顶一顶。我拿鱼肝油顶了两回,阵纹照样管用。
      后来祝福油到货了,我又掺回去,阵纹还是一样管用。所以我怀疑赫布利泽的祝福油就是个心理安慰,真正管用的是云石粉和海藻胶。”
      茵陈把这段话记进了药包的小本子里。川乌在旁边也记了一笔,笔尖在纸上走了几行。
      葛根把第一处阵纹描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颜料渣:“走,去第二处。第二处跟第一处隔得不远,但中间有一段横风区,风大,你们走的时候把绳子拽紧了。”
      五人继续往里走。穿过横风区的时候,风从侧面灌进来,把茵陈吹得往旁边歪了一步,卜芥在后面拽住绳子,把她拉回来。
      半夏走在最后面,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后背那对小翅膀颤了一下,他伸手把袍子拢住,继续往前走。
      第二处堵点的阵纹断得更长,葛根蹲下来描了快半个小时。描到一半,他停笔,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排班表,对着壁上的阵纹看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
      “我上回修这段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你们看这段阵纹旁边。”
      他把风灯举高,照着壁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阵纹主线旁边刻着一行极小的符号,刻得又浅又乱,笔画扭曲,像是有人拿刻刀随手划的,根本看不出是字还是图案。
      茵陈凑过去看了半天:“这刻的什么?看不懂。”
      葛根用袖口擦了擦壁上的灰,把那行符号露得更清楚些:“我上回修这段阵纹的时候就看见了。这玩意儿像字又不像字,笔画乱的,刻得也浅。我琢磨了几天没琢磨透,就照着排班表描了阵纹,没管它。”
      他指着旁边另一处角落,“这边还有一行,比那行更乱。有几笔看着像阵纹的符号,有几笔干脆就是乱划的。”
      川乌凑过去看了一会儿,笔尖在笔记本上比了比:“笔画是乱的,但有几个符号能认出来。这个是‘风’,这个是‘反’,中间这几个符号拼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像是写到一半改了主意,把原来的笔画划掉了,划得乱七八糟,最后什么都没写清楚。”
      秦艽走过来看了一眼:“赫布利泽的毛病。写东西写一半改主意,改完了又懒得重写,就那么乱糟糟刻在壁上。”
      他看了葛根一眼,“你这些年修阵纹,就照着排班表描,没管这些乱码?”
      葛根把风灯搁在脚边:“管它干什么?看不懂,描阵纹照着排班表描就行了。排班表好歹是个表,能看懂。壁上这堆乱码,我琢磨了几天没琢磨透,干脆不管了。”
      他拍了拍壁上的乱码,“反正阵纹描好了能管几个月,管完了再描。三十年了都这么过来的。”
      川乌把笔记本合上,看了半夏一眼。半夏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视线落在那两行乱码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行乱码里有个符号跟凌游阵纹里的标记很像。”
      他指了指其中一处笔画,“凌游画阵纹的时候会在拐角处留一个记号,跟这个差不多。但这个乱码里的记号是反的。”
      葛根一愣:“反的?”
      半夏把袍子往上提了提,伸手在壁上的乱码旁边虚虚比了一下:“凌游的阵纹记号拐角朝内,这个记号拐角朝外。方向反了。”
      他把手收回来:“可能是赫布利泽照着凌游的记号刻的,但刻的时候方向弄反了。”
      葛根盯着那处记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我说这段阵纹怎么老描不好!我照着排班表描,描完了风向还是不对,得反复修。
      要是壁上这些乱码里留着凌游的记号,方向还是反的,那照排班表描出来的阵纹跟记号对不上,风当然不顺。”
      他蹲下来把颜料罐又摸了出来,“不管了。先把这段阵纹按乱码里认出来的记号重新描一遍试试。描完了要是风向对了,以后就照这个描。”
      秦艽点头:“试试。描坏了再改回来。”
      葛根蹲下来重新描阵纹,这回照着壁上乱码里能认出来的几个符号描。描了快四十分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颜料渣:“成了。试试风向。”
      五人站在通道里,感觉风向比刚才顺了一些,虽然还没完全顺,但至少不打旋了。
      葛根点了点头:“比刚才强。说明乱码里那些符号有用。回头我把壁上这些乱码全拓下来,拿回去慢慢认。认出一个是一个,认出来了就照着改阵纹。”
      秦艽把风灯收好:“第三处堵点先掏通。拓乱码的事回去再说。”
      五人继续往里走,到了第三处堵点。通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弯道内侧堆了一堆碎石和烂木头,把通道堵了将近一半。葛根把风灯搁在碎石堆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就这堆东西。上回掏了一半,没掏完,风还是过不去。”
      他从工具包里摸出锤子和凿子,递给卜芥一把锤子,“你们几个搭把手,大的碎石用锤子敲碎,小的用手搬。搬出来的碎石堆到弯道外侧,别挡道。”
      五人动手掏堵点。卜芥和葛根敲碎石,川乌和茵陈搬小块的,半夏在弯道外侧清出一块空地堆碎石。秦艽站在弯道入口,举着风灯照着,偶尔搭把手搬两块大的。
      掏了大概一个小时,碎石堆矮下去半截,风从缝隙里钻过去,通道里的风势明显顺了一些。
      葛根用铁钎捅了捅碎石堆最底下,忽然停了手:“底下有东西。不是石头,是木头的。”
      他蹲下来扒开碎石,露出一截烂得发黑的木头,木头表面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葛根用袖子擦了擦木头表面,纹路露出来,跟风道内壁上的阵纹一模一样。
      葛根盯着那截木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是风道内壁的衬板。赫布利泽当年修风道的时候,内壁上贴了一层衬板,衬板上刻阵纹,阵纹连着衬板一起贴上去的。衬板烂了掉下来,堵在弯道里,把风道堵了。”
      他站起来,把烂木头往旁边一搁,“这玩意儿不能扔。拿回去看看,说不定第四卷档案里写了衬板的事。”
      秦艽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截烂木头:“先搬回去。今天掏通就行,修的事明天再说。”
      五人把剩下的碎石掏完,通道里的风终于顺了,从弯道外侧呼呼地吹过去,不再打旋。葛根把工具收进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堵点通了,阵纹明天再修。今天收工。”
      出了风道,天已经大亮了。葛根把铁门锁好,回头看了四人一眼:“你们几个干活利索。明天还来吗?”
      卜芥看了秦艽一眼。秦艽把风灯收好:“明天上午八点,风务司碰头。葛根翻第四卷档案,你们跟我去议会报备。风向税的事议会催得紧,堵点通了,明天得给议会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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