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 《风向税》
第 ...
-
第二天一早,南初来客栈接人。他站在客栈门口,翅膀收在背后,手里攥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走,先带你们看个东西。风务司一会儿再去,秦艽早上要开个碰头会,得等半个钟头。正好带你们看看风向税收税的地方。”
五人往天城西区走。西区是议会和风务司的地盘,街道比东区宽,铺面少,大多是办事的官署和议事厅。
走到西区中心,路口立着一座石头搭的亭子,亭子四角挂着风铃,亭子底下摆着一张长桌,桌后面坐着一个羽族老头,面前搁着一摞小本子和一个铜匣子。
亭子旁边排了一列队,大多是羽族,也有几个半栖和矮人。排队的羽族翅膀收着,手里攥着铜板,走到桌前报个数,老头在本子上记一笔,铜板往匣子里一丢,放行。
南初站在街对面,指了指那座亭子:“风向税收税点。天城一共有四个,东西南北各一个。羽族进出天城要交,用风道飞要交,在城内飞行超过一定高度也要交。税钱归议会,用来修风道和养护天城外围的防护阵纹。”
茵陈探头看了一眼亭子旁边排的队:“这么多人交?”
“天天排队。羽族商队、信使、运货的、探亲的,只要翅膀离地就得交。风向税涨了三成之后,交税的人更多了,排的队更长。”
南初靠在街边的石栏上,翅膀在背后摊了摊,“你们别光看排队的,看亭子旁边那条巷子。巷子口蹲着的那些,是交不起税的。”
四人顺着南初的手指看过去。亭子旁边有一条窄巷子,巷口蹲着几个羽族,翅膀耷拉着,有的毛色暗淡,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看着跟茵陈差不多岁数,翅膀灰扑扑的,羽毛乱糟糟地翘着,正低着头用草绳绑翅膀尖上裂开的羽轴,绑了两圈,草绳松了,又拆了重绑。
“交不起税的怎么办?”卜芥问。
“交不起税的不能飞。不能飞就没法接远途的活,只能在天城地面上找零工干。搬货、扫地、刷墙,什么都干。挣得少,攒不下钱,下回交税还是交不起。”
南初把皱巴巴的纸折好塞进兜里,“羽族的社会分三等。
一等是有风道通行证的,要么有钱要么有门路,飞得快飞得远,接大商队的活。
二等是交得起普通税的,飞得慢点,接小活。三等就是巷口蹲着那些,飞不了,只能在地上刨食。”
茵陈皱了皱眉:“那你呢?你是少族长,肯定不用排队吧?”
南初笑了一声,摊了摊手:“我不用交。少族长有特权,进出天城免风向税。我这张脸就是通行证。”
说着他顿了一下,声音收了些,“但我那几个堂兄弟,还有我爹手下那帮老臣的孩子们,大多在二等。他们交得起税,但飞一趟心疼钱。上回我堂弟接了个往摩瓦卡运干货的活,飞一趟交的税比挣的还多,回来跟我骂了一晚上。”
川乌把笔记本翻开,笔尖在纸上走了一段:“风道堵了之后,风向税涨了,交税的人反而多了?”
南初点点头:“对。风道堵了,风向乱了,羽族飞起来费劲,飞一趟风耗翻倍,议会拿税钱修风道,修不好就接着涨,涨了税交的人少了,议会收的钱更少,风道更修不好。死循环。”
他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幅简图,几条线标着风道走向,旁边写着几行字。
“我昨天画的风道示意图。风道分东西两向,西风道从西往东吹,东风道从东往西吹。羽族借着风道飞,比在外面飞省一半力气。
半年前风道堵了,风向乱了,羽族飞起来费劲。后来秦艽带人修了几回,修好了又乱,乱了又修,修了还乱。”
茵陈凑过去看那张图:“怎么修不好?阵纹的问题?”
“阵纹的问题。但阵纹是谁画的?赫布利泽。”
南初把图折好收起来,翅膀在背后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陈年的怨气。
“赫布利泽造天城的时候搭了这套风道,搭完了没仔细调,阵纹画得七扭八歪。你们知道天城的风道为什么堵吗?因为赫布利泽把风向写反了。”
茵陈:“写反了?”
“东风道应该吹东风,西风道应该吹西风。赫布利泽把两边写反了。东风道吹西风,西风道吹东风。羽族顺着风道飞,飞着飞着就逆风了。”
南初往天城方向指了指,翅膀在背后抖了一下,“逆风飞了1300年。1300年!羽族天天跟赫布利泽画的阵纹较劲,飞一趟得多费一半力气,议会说修,修一回管几个月,过一阵又乱。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赫布利泽把风向写反了之后,阵纹跟风道本身的走向是拧着的,修阵纹只能治标,治不了本。
要治本得把整条风道的阵纹全重画一遍,议会算过账,重画的钱够天城上下所有百姓吃三年。”
茵陈听完,表情变了两变:“赫布利泽连风向都能写反?”
南初哼了一声:“祂老人家做事你又不是没领教过。璃城那边赫布利泽的天气机器不也老出毛病?岚都这边更离谱,风向反了三百年,羽族天天逆风飞,议会年年修年年堵,最后全摊到风向税上。
交不起税的蹲巷口,交得起税的骂娘,少族长像我这样的还得帮着议会擦屁股。”
卜芥在旁边听着,脸上那层笑收了收,问了一句:“秦艽那边怎么说?他管风务十几年了,有没有提过重画阵纹的事?”
南初把那张图收进兜里:“提过。议会不给钱。重画阵纹要请阵纹师,要材料,要停工。风道一停,羽族全得在地上走,商队得绕远路,议会算下来亏得更多,就一直修修补补凑合用。”
他看了卜芥一眼,“你们在回声矿城封地热裂缝的时候,阵纹是怎么画的?”
川乌把笔记本合上:“地热裂缝的阵纹跟风道不一样。裂缝是平面的,阵纹贴着地面画,风向是立体的,阵纹在风道内壁上绕一圈,螺旋着走。
地热裂缝的阵纹是凌游留的,照着描就行。风道阵纹是赫布利泽画的,得从头琢磨。”
南初点头:“秦艽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请你们来看看,主要是看你们能不能把风道阵纹琢磨透。琢磨透了,能修就修,修不了再说。”
茵陈又看了一眼巷口蹲着的那个年轻羽族,草绳还是没绑好,翅膀尖上裂开的羽轴翘着,他干脆把草绳拆了,把翅膀往地上一摊,蹲在那儿发愣。
茵陈走过去,从药包里摸出一小卷细麻布,蹲下来:“你这羽轴裂了,用草绳绑不住。拿这个缠两圈,能撑一阵。”
年轻羽族抬头看了她一眼,犹犹豫豫地接过麻布,笨手笨脚地往翅膀尖上缠。茵陈看不过去,伸手帮他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别飞太猛。等羽轴长好了再飞。”
年轻羽族低声说了句“谢了”,把翅膀收拢,缩回巷口去了。茵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队伍里。南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五人走到风务司门口的时候,碰头会已经散了。风务司是一栋三层的石头楼,门口挂着风铃阵,一排气派的铜铃按大小排开,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南初推开门,里头是个大厅,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铺满了图纸和卷宗。
大厅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羽族,灰发,短而硬,翅膀收得整整齐齐,羽毛梳得一丝不乱。他正低头看一张图纸,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图上勾勾画画。
南初走过去:“秦艽。人带来了。”
秦艽抬起头。羽族,隼科,灰发灰瞳,目光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份量。他把炭笔搁下,站起来,扫了四人一圈:“勇者小队。白薇推荐来的。”声音不高,干脆,一个字不多。
卜芥笑着往前一步,伸出手:“秦艽大人,久仰。白薇说您管风务十几年了,风道的事找您准没错。”
秦艽跟他握了握手,力道很足,握完就松开了,没多寒暄,往桌边的椅子一指:“坐。说风道。”
五人在桌边坐下来。秦艽把桌上的图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四人面前:“三号风道,中段堵了。阵纹乱了三处,风向在堵点打转,羽族飞到一半被风吹回来。我修过两回,修好了几天又乱。”
他指着图纸上的三处标红的位置,“这三处堵点,两处是阵纹乱了,一处是风道内壁被什么东西堵了,风过不去。内壁堵的那处我带人掏过,掏出来一堆碎石和旧木头,不知道谁塞进去的。”
川乌把图纸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堵点之间有没有关联?三处是同时出的问题还是先后出的?”
秦艽看了川乌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先后。先乱了一处,修好了,接着第二处乱,再修,第三处堵。修一处乱一处,跟接力似的。”
川乌把图纸放下,笔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明天能带我们去风道里看看吗?”
秦艽点头:“明天早上七点,风务司门口碰头。我带你们下去。”
出了风务司,南初走在前面伸了个懒腰:“秦艽这人话少,但办事利索。他说七点就七点,你们今晚早点睡。”
他回头看了一眼半夏。半夏的学者袍披得周正,翅膀被袍子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就是个穿得规规矩矩的精灵学者。
南初收回视线:“风道里窄,进去之后跟着秦艽走,别乱碰内壁上的阵纹。有些阵纹还在运转,碰了容易出事。”
他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秦艽明天会带工具下去,你们不用自己准备。但要是有什么顺手的家伙,也可以带上。风道里黑,带个亮的东西。”
川乌把笔记本收进怀里:“我有光团。”
南初点头:“行。明天卯时见。”他翅膀一展,从风务司门口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