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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国王的糊涂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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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芥这辈子进过四次王宫。
第一次是小时候送外卖，矮人老板接了个王宫的订单，二十份烤饼，卜芥骑着小毛驴送到侧门，门卫让他放门口，连人带驴都没进去。
第二次是去年冒险者协会年会，排名前十的人被叫来陪国王吃顿饭，卜芥坐在长桌最末尾，国王跟他说了一句“你谁”，他回了一句“卜芥”，国王“哦”了一声就转向下一个人了。
第四次就是今天。
这一次，卜芥站在王宫正门前，身后跟着一个垂耳兔术士和一个话多的药师，面前是一道五米高的雕花铁门，门柱上刻着赫布利泽创世图，神站在云上，手里捏着一团泥，看着像在捏包子。
“这个门。”茵陈仰头看门柱上的浮雕，眼镜反光，“你们知道吗？赫布利泽捏世界的时候手里拿的应该是权杖，不是泥巴。”
川乌翻了一页笔记本：“你怎么知道？”
茵陈：“我爸是石匠，我小时候帮他画过赫布利泽的稿子。牧师来验稿，说权杖画成泥巴是亵渎神明。”
川乌笔尖动了动：“后来呢？”
茵陈推推眼镜：“后来牧师发现自己拿的圣典插图上赫布利泽手里就是泥巴。他说‘那没事了’。”
卜芥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个故事非常赫布利泽。
门开了。侍从引他们穿过前庭，绕过喷泉，经过一条挂满历代国王画像的长廊。
卜芥边走边数，一共四十七幅，每幅画像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标注国王的在位时间和主要功绩。
第四十六幅下面写着“大力发展贸易，繁荣璃城”，第四十七幅，也就是当今国王，下面写着「等待神谕」。
卜芥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川乌也停下了，笔记本翻开笔尖悬空：“等待神谕？”
茵陈凑过来：“这算什么功绩？”
听见这话，前面的侍从回头，表情很是平静，像是回答了很多遍这样的问题：“陛下登基第一年，赫布利泽降下神谕，说‘等’。陛下就等了。至今等了七年。”
三人沉默，卜芥在脑子里把赫布利泽又骂了一遍。
正殿比偏殿大得多。穹顶高悬，四壁镶嵌着不同的矿石，代表五大领域：
柯莱塔大陆的青岩
岚都天城的白云晶
摩瓦卡海域的潮蓝石
恒山古林的翠木髓
以及妖都的混色碎晶
五色光从穹顶交汇，照在王座上方，把国王的脸映得有点像调色盘。
国王坐在王座上，面前的长桌铺满了文书。他见三人进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坐。”国王指了指桌对面的三把椅子，“站着说话腰疼。我坐了七年，腰已经废了。”
三人坐下。茵陈盯着国王面前的文书堆：“陛下，这些都是神谕？”
国王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一部分是，另一部分是我试图解读神谕的笔记。”他从文书堆里抽出一张，抖了抖，“昨天赫布利泽又降了一条。”
茵陈：“写了什么？”
国王把纸转过来给他们看。纸上只有一行字：
“昨天忘了说。打魔王的时候别用冰。也别用雷。其他随便。赫布利泽。”
殿里安静了两秒。茵陈把纸拿过去，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没了？”
国王：“没了。”
茵陈：“别用冰雷，那用什么？”
国王：“祂说‘其他随便’。”
川乌：“……其他是什么？”
国王：“我不知道。神谕没说。”
卜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陛下，我们能不能从头开始？我想知道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国王深吸一口气，从文书堆最底下抽出一卷羊皮，展开。羊皮上画着一幅地图，五大领域标注得清清楚楚，五个红圈分布在五个位置，最东边有一个黑色的标记。
“魔王。”国王指了指黑色标记，“妖都。心脏封印。”
卜芥盯着那个黑标：“魔王长什么样？”
国王：“不知道。没人见过。”
茵陈：“封印不是有人做的吗？做封印的人见过吧？”
国王从文书堆里抽出另一张纸：“封印是凌游做的。凌游是九百年前最强大的冒险家，龙族。他做完封印之后就消失了，只留下勇者之剑和一段话。”
川乌笔尖抵在纸上：“什么话？”
国王念：“‘魔王有五个封印，分布在五个区域。先打头，再打翅膀，再打眼睛，再打骨架，最后打心脏。封印会依次松动，勇者之剑在圣山，找精灵带路。’”
卜芥皱眉：“这段话跟神谕几乎一样。”
国王点头：“因为神谕里有一半是抄凌游的。赫布利泽在神谕里写了‘凌游说得对’，然后补充了几条。”
茵陈：“补充了什么？”
国王把神谕原件摊开，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别摸尾巴’‘神使的事别问’‘剑会自己挑人’‘临时工’‘勿辞’‘随便’”
卜芥：“……凌游的原话里没有这些？”
国王：“凌游只说了封印顺序和剑的位置。其他全是赫布利泽加的。”
川乌合上笔记本，眼神平静：“所以神谕的混乱来自两个原因。
一，赫布利泽在凌游的原话上加了不必要的补充。
二，赫布利泽的语言组织能力本身就有问题。”
国王把神谕往桌上一放，表情像在扔掉一个烫手山芋。
“你说得对。但封印是真的。魔王的心脏在妖都，封印正在逐渐开始松动，这是事实。至于怎么打、打的时候用什么、打完会怎样，赫布利泽没说。”
茵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临时工’呢？为什么我们是临时工？”
国王从文书堆里抽出第三张纸，表情更疲惫了：“赫布利泽在神谕里写了‘勇者’两个字。但祂后来又降了一条补充神谕，说‘刚才忘了说，勇者名额有限，先给临时工称号，打完再转正’。”
茵陈：“所以祂发完神谕之后又忘了，又补了一条？”
国王：“对。而且祂经常这样。有时候一天补四五条。”
卜芥盯着国王面前那堆文书：“这些全是补充神谕？”
国王从桌下抽出一个大木箱，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纸：“这是今年的。”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茵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表情中带着点不可置信。川乌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飞速划动，不知道在写什么。
卜芥盯着那一箱纸，忽然问：“陛下，赫布利泽有没有说过魔王长什么样，有什么能力？”
国王从箱子里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说了。‘魔王有翅膀，角，尾巴。别摸尾巴。’”
卜芥：“……又是别摸尾巴。”
国王：“祂强调了三次。”
茵陈歪头：“所以赫布利泽的重点是，魔王有尾巴，别摸。”
国王：“看起来是这样。”
川乌：“有没有关于魔王性格的描述？”
国王翻箱子：“有。‘魔王不爱说话。别惹他。也别不惹他。反正别太亲近。但也别太疏远。’”
茵陈把脸埋进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绝望：“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还有为什么要跟魔王亲近？”
国王把纸放回去，合上箱子：“三位。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封印是真的，魔王是真的，勇者之剑是真的。
至于赫布利泽的神谕，你们也看到了。我的建议是，把神谕里明确的部分执行，模糊的部分忽略。”
卜芥：“明确的部分是什么？”
国王伸出四根手指：“第一，去圣山取剑。第二，按顺序打五个封印。第三，找精灵带路。第四，别摸尾巴。”
茵陈：“最后一条也算明确？”
国王表情认真：“赫布利泽说了三次。”
川乌合上笔记本：“陛下。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们？”
国王指了指桌上那份筛选文书：“协会排名前十，没有固定队伍，璃城本地人。三个条件卡下来，就剩四个。除你们之外，还有一个牧师但圣堂那边不让。”
卜芥：“还有一点。”他指了指自己和川乌、茵陈，“我们都不太合群。”
国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我懂的疲惫：
“合群的人不适合当临时工。合群的人会问‘为什么是我’，然后回去过安稳日子。你们没问。”
卜芥：“我问了。”
国王：“但你来了。”
“……”
从正殿出来，三人沿着长廊往外走。茵陈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你们觉不觉得，陛下在等我们？”
川乌：“等了七年。”
茵陈：“七年等一个临时工勇者？”
卜芥走在最后，看着长廊两侧的国王画像：“他在等赫布利泽靠谱一次。等了七年没等到，所以把神谕全塞给了我们。”
川乌翻开笔记本，在“国王”那一页写了一句。卜芥看了一眼，看到四个字：“很累的人。”
茵陈走在前面，忽然转身，差点撞上川乌：“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神谕乱七八糟，魔王信息不全，唯一的明确线索是‘别摸尾巴’。”
卜芥把手往脑后一枕：“先去协会门口接引路人。然后去圣山。剑到手再说。”
茵陈：“你就这么信那个引路人？”
卜芥没回答，看了川乌一眼：“川乌信不信？”
川乌把笔记本合上：“他的名字我听过。精灵学者，对勇者之剑有研究。协会档案里他接过的委托都是零危险，帮人翻译古籍、辨认古物、给旧书做注释。”
茵陈：“听起来像个书呆子。”
卜芥走在前面，阳光从长廊尽头的窗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他想起川乌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个圈。想起国王说“找精灵带路”时那种疲惫又无奈的表情。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半夏，可能比赫布利泽的神谕还麻烦。
协会门口。
半夏到的时候，卜芥正在跟茵陈争论“药师应不应该随身携带毒药”。
半夏站在三步外，听了一会儿，轻笑一声。卜芥注意到他，比他预想的年轻，倒不如说精灵好像都这样。
半夏，成年精灵外貌，一米八左右，银发，发尾内侧带红色挑染，红瞳，眼尾一抹金，尖耳，穿一身深蓝学者袍。
他站在那里，气质温和，还有一种莫名让人忍不住靠近的感觉。他微微偏头，左手抬起挥了挥手开口：“你是卜芥？我是半夏。你们的引路人。”
卜芥注意到他抬手时露出的手环，银色的开口手环，外形像蛇在手腕上松松绕了两圈。没见过的款式。
手上戴着装饰，术士？还是药师？
“你什么职业？”卜芥问。
“弓兵。”
弓兵手上还带饰品，要么是不专业，要么是实力太强。
川乌从旁边走过来，看了半夏一眼，打开笔记本，在“半夏”那页写了一个字。卜芥没看见他写的是什么。
茵陈凑过来，仰头看着半夏：“弓兵？精灵弓兵？那你箭法怎么样？”
半夏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多行？”
“够用。”
茵陈撇撇嘴：“你这回答跟我爹说‘钱够花’一样没底。”
半夏轻笑：“你爹说得对。”
卜芥打断两人说话：“明天七点出发，圣山，半夏你带路。协会门口汇合，迟到的人请全队吃饭。”
半夏点点头答应。
茵陈抱臂睨了他一眼“你定的规矩？”
“我是战力担当。”
“你是临时工。”
“你也是。”
半夏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卜芥看了半夏一眼，觉得这个人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完全在笑。
出发前夜，卜芥在房间里检查装备。窗外璃城的灯火明明灭灭，远处王宫的尖顶在夜色里只剩一个轮廓。
他想起国王那张疲惫的脸，想起神谕上“别摸尾巴”四个字，还有要和魔王相处。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卷进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里。但文书上写了“勿辞”，神谕上签了“赫布利泽”，协会排名不能清零。他没得选。
“赫布利泽。”他对着窗外的夜空念了一声。
没人回答。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动桌上的文书，文书最后一页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之前没注意到：
“另：勇者之剑会自己挑人。别担心。赫布利泽。”
卜芥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伸手把文书合上。
“不靠谱。”他说。
他就着月光睡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