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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勇者但临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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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者协会璃城分部的公告栏，是全城最诚实的东西。
它从不骗人，也从不照顾任何人的心情。委托单往上一贴，难度、报酬、危险等级写得清清楚楚，连“可能遭遇魔物种类”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至于接委托的人能不能活着回来，公告栏不负责，协会不负责，国王不负责，赫布利泽更不负责。
卜芥站在公告栏前，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最后半句有待商榷。
赫布利泽是创世神。这个世界的人都知道赫布利泽，就像都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水往低处流、魔物会咬人。
但赫布利泽具体管什么，没人说得清。牧师说祂掌管信仰，铁匠说祂保佑炉火，农民说祂管天气，渔民说祂管潮汐。
后来大家发现，铁匠的炉火经常灭，农民的天气经常歪，渔民的潮汐涨落时间永远跟历法对不上，只有牧师的信仰还算稳定，因为赫布利泽确实存在，只是不太靠谱。
卜芥对赫布利泽没什么意见。一个连自己造了什么都记不全的神，你很难对祂产生什么强烈的情绪。他唯一确定的是，这个世界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能说话的魔物、不能说话的精灵、喜欢亮晶晶的冥鸦、碰了角就算交朋友的龙族，以及像他这样，明明只想安安静静当个兵者接委托赚钱，却被一纸文书砸中脑袋的倒霉蛋。
“卜芥。”
协会柜台后面的矮人姑娘喊他名字的时候，卜芥正歪头研究公告栏最上面那张委托单，讨伐岚都天城附近的一只风蚀兽，报酬丰厚，危险等级中等，他觉得自己能打。
他回头，矮人姑娘举着一个信封，表情充满了同情和看热闹。
“国王文书。”她说。
“什么？”
“国王文书。指名给你的。”
卜芥接过信封，拆开，抽出一张纸。纸上印着王室徽章，字迹工整，用词讲究，内容如下：
致璃城冒险者卜芥：
因魔王封印松动，天下将乱，特召尔等勇士组团讨伐。勇者名额三名，已定二人，尔为第三人。另需一人引路，国王已安排。请于三日后至王宫报到。
另：勇者称号为‘临时工’，待讨伐完成后转正。
另另：此事重大，勿辞。
另另另：赫布利泽神谕原文附后，国王看不懂，尔等自己研究。
卜芥把纸翻过来，背面附了一段神谕，字迹潦草，墨点乱飞，像是有人一边打瞌睡一边写的：
派勇者去，三个，或者四个，随便。剑在圣山，找个人带路。魔王有五个封印，先打头。别摸尾巴。神使的事别问。赫布利泽。
卜芥把纸翻回正面，又翻过去，又翻回来。他确认了三件事：
一，国王的文书错字连篇，“勇者”写成“勇者（临时工）”不知道是国王的幽默还是赫布利泽的锅。
二，神谕最后那句“别摸尾巴”出现在讨伐魔王的正式文书里，说明赫布利泽确实不太靠谱。
最后他被选中了。
“为什么是我？”卜芥把文书往柜台上一拍。
矮人姑娘耸肩：“协会排名前十，兵者职业，璃城本地人，没有固定队伍。国王的筛选条件就这些。”
“我能不能拒绝？”
“文书上写了，勿辞。”
“那是国王写的，不是神写的。”
“神谕最后一句是赫布利泽，签名。”
见卜芥沉默，矮人姑娘补了一句：“另外，国王说拒绝的话，协会排名清零，委托全下架。”
“……”
卜芥把文书塞进口袋，走出协会大门，抬头看天。璃城的天空湛蓝，云层高远，阳光很好。但他不太好，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赫布利泽。
三日后，王宫偏殿。
卜芥到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已经在了。
一个坐在角落里翻一本破旧的笔记本，黑色落肩半长发，两只垂耳兔耳朵从发间垂下来，搭在肩膀两侧，紫瞳。
他抬头看了卜芥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翻本子，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页都还在。
另一个站在窗边，墨绿色短发自来卷，几缕翠绿色挑染混在里面，银框眼镜，红瞳。
她见卜芥进来，眼睛一亮，往前迈了半步：“你就是第三个？兵者？排名前十？看起来不太能打啊。”
“……你谁？”
“茵陈，药师。”她抬手推了推眼镜，指了指角落那位，“川乌，术士。协会里很有名的冷面阎王，没人敢跟他组队。”
川乌头也不抬，翻了一页本子：“你也没人敢跟你组队。”
“那是因为他们嫉妒我。”
卜芥在两人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川乌翻本子，茵陈看窗外，卜芥看天花板。三个人互相嫌弃的气场在空气里飘来飘去。
卜芥先开口：“你们知道为什么选我们吗？”
茵陈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国王的筛选条件，协会排名前十、没有固定队伍、璃城本地人。刚好我们仨符合。”
川乌合上笔记本，眼神平静：“还有一点。我们都不太合群。”
茵陈扭头看他：“你才不合群。”
“你嘴毒。”
“你冷脸。”
“你冒失。”
“你面瘫。”
卜芥抬手在两人中间挥了一下：“……我还在呢。”
两人同时看他。茵陈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什么毛病？”
卜芥往椅背上一靠：“我表面活泼开朗，实则情感缺失，靠模仿别人反应活着。”
茵陈和川乌同时沉默。卜芥咧嘴一笑：“开玩笑的。”
茵陈眯眼瞧他：“你笑得像假的。”
卜芥：“因为本来就是假的啊。”川乌看了他一眼，翻开笔记本，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一下。
卜芥探头：“你记什么？”川乌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记队员异常。”
卜芥决定不继续接话。
殿门开了。国王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从。国王年纪不大，面相和善，眉宇间有一种我知道这事不靠谱但我没办法的疲惫感。
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坐到主位上，看了看三人，叹了口气。
“三位，情况如下。”国王展开文书，手指点在纸上。
“魔王封印松动，五个封印分布在五个区域，心脏在妖都。你们需要先取勇者之剑，然后依次讨伐五个封印。顺序是，头颅、双翼、眼睛、骨架、心脏。”
茵陈歪头：“为什么是这个顺序？”
国王：“神谕这么写的。”
川乌：“神谕原文怎么写？”
国王把神谕原件递过来。川乌接过，念出声：“派勇者去，三个，或者四个，随便。剑在圣山，找个人带路。魔王有五个封印，先打头。别摸尾巴。神使的事别问。赫布利泽。”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茵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这个神谕，跟闹着玩似的。”
国王揉了揉眉心：“赫布利泽确实不太靠谱。”
川乌把神谕还给国王：“但封印是真的。”
国王：“封印是真的。魔王的封印确实在松动，这是事实。我们不能赌赫布利泽这次是不是又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卜芥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勇者之剑在哪？”
“在圣山，协会推荐了一个引路人，一个精灵学者，在协会挂了名，说对勇者之剑有研究。名字叫半夏，明天到。”
茵陈皱眉：“半夏？这名字挺耳熟。”川乌翻了一页笔记本，笔尖在某个名字旁边顿了一下，画了个圈。卜芥侧头看了他一眼，川乌的笔已经合上了。
国王把文书卷起来：“三日之内出发。勇者之剑在柯莱塔圣山，引路人会带你们去。第一封印在回声矿城，头颅封印。报酬方面。”
国王顿了顿后，继续讲道“勇者称号临时工，讨伐完成后转正。报酬按正式勇者算，但称号暂时不转正。”
卜芥有些无语“……所以我们是临时工。”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
“您为什么把‘临时工’写在正式文书上？”
“神谕没写‘正式’。”
卜芥在心里又骂了一遍赫布利泽。
从王宫出来，三人站在宫门外，下午的阳光照在石阶上，暖融融的。茵陈伸了个懒腰，手臂举得高高的。
“所以，我们是临时工勇者。讨伐魔王。三个人的队伍。一个兵者，一个药师，一个术士。没有弓兵，没有战士，没有牧师。”
川乌把笔记本合上：“有引路人。应该带职业。”
茵陈放下手臂看他“精灵学者，能有什么职业？”
“不知道。但精灵一般都是术士吧？”
卜芥凑过去好奇“你笔记本上写什么？”
川乌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童话。”茵陈凑过去探头想看，川乌侧身避开。
“你一个冷面术士写童话？”
“我面冷，不代表我不能写童话。”
卜芥在两人拌嘴的间隙插了一句：“明天引路人来了，见一面再走。今晚各回各家，收拾东西。”
茵陈扭头看他：“你这就开始指挥了？”
卜芥摊手：“我是兵者，队伍里的战力担当。”
茵陈上下打量他：“你看起来像街头卖艺的。”
卜芥指了指自己脑袋两侧的小辫子：“我那是狼尾发型加小辫子马尾，个性。”
“像卖艺的。”
“你眼镜框歪了。”
茵陈赶紧抬手扶眼镜，发现没歪，转头瞪他：“你骗我。”
卜芥笑了：“对。”
茵陈气得转向川乌：“你记他！”
川乌笔尖动了动：“记了。‘表面开朗的骗子’。”
卜芥：“童话里我叫什么？”
川乌：“‘表面开朗的骗子’。”
卜芥：“改改。叫‘倒霉蛋’。”
川乌合上本子：“不改。”
三人散了。
卜芥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把引路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对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奇怪。不是名字奇怪，是川乌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有点奇怪。那个画圈的笔迹比其他笔记都重。
但卜芥也没多想。他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想不通的事先放着。等它自己冒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