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小队今天也在日常》梦中戏戏中人

17、《璃城日常·上》 从圣堂

　　从圣堂回来之后，四人又连着跑了几个小委托。城东粮仓抓老鼠，城南帮人修屋顶，城北替一个矮人老太太找走丢的羊。都不是什么大事，但一件接一件，跑得人脚不沾地。

　　这些琐碎委托是矮人姑娘排的。用她的话说，勇者小队顶着“临时工”的名头，声望不够，大的委托不能给他们不合规矩，只能先从小活干起，攒够了声望，协会才好往上报，国王那边也好交代。

　　卜芥问攒到什么时候算够，矮人姑娘翻了翻登记册，说：“再跑个七八件吧。你们的名声在璃城传开了，后面自然有像样的活找上门。”

　　于是就有了这几天的粮仓、屋顶和走丢的羊。等最后一个委托交完，四人回到青石巷小院。

　　这院子是国王前阵子拨给勇者小队的住处，三间正屋一间灶房，围着中间一口井，井边搁着石桌石凳。国王当时原话是。

　　“临时工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住一块儿好培养感情”

　　卜芥当时觉得这话不靠谱，住进来之后发现确实不靠谱，但院子本身不赖，离协会近，出门拐两个弯就到。

　　茵陈把药包往石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石凳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我不行了。”她把脸贴在石桌面上，声音闷闷的，“再跑下去我要散架了。”

　　川乌靠在井边眼神飘忽，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悬着，半天没落下去。平时他写东西又快又稳，这会儿笔尖晃了两下，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他低头看了看，把那一页撕了，合上本子，难得地没有重写。

　　卜芥坐在墙根底下，勇者之剑靠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水，喝一口，歇半天，再喝一口。他平时走路带风，这会儿坐在那儿像块石头，一动不动。

　　半夏爬在石桌另一边。左手腕上盘着一条银色的蛇形手环，蛇身缠了两圈，蛇头在上，蛇尾在下，头尾之间隔着一圈蛇身。

　　他抬手拨了拨蛇头，用蓝色宝石装饰眼睛的蛇头轻轻晃了一下。
　　“你这手环挺别致。”茵陈从桌面上抬起半张脸，“蛇形的，缠了两圈。头尾不接上，不怕掉？”
　　半夏把手放下来：“掉不了。连着的。”

　　茵陈凑近看了一眼，果然从缝隙里看见了银色的蛇身连着两圈：“做得真细。谁给你打的？”
　　半夏拨了拨蛇头，语气很平常：“朋友送的。很久以前逛集市的时候买的。”
　　茵陈：“什么朋友？还给你买手饰？”

　　半夏伸手迎着光看了眼手环：“一个人类朋友。逛街的时候看见的，说好看，就买了。”他顺手碰了碰耳钉，“这个也是他买的。当时还买了好多款，说是叫我换着用”

　　茵陈看了一眼他耳垂上的蓝宝石耳钉：“那另一边呢？耳钉一般是一对的吧。”
　　半夏没立刻，把耳钉轻轻按了一下：“那半边后来弄丢了。找不着了。”

　　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早就过去的事。茵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又把脸贴回桌面。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协会的矮人姑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书，看见四个人瘫的瘫、坐的坐，笑了一声，“都歇着呢？正好，跟你们说个事。”

　　她把文书往石桌上一搁，顺手拉了把凳子坐下来，“国王批了你们三天假，说‘临时工也得喘口气’。这三天不用跑委托，璃城随便逛，费用自理。”

　　她拍了拍最上面那张盖了国王印章的纸片，“逛完了再去找新委托。”
　　茵陈把脸从桌面上抬起来，眼睛亮了一下：“三天假？”

　　矮人姑娘点头：“三天。从明天算起。你们这几天攒的声望差不多了，休息完回来，协会就能往上报，后面会有像样的委托过来。”

　　茵陈坐直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三天。够逛不少地方了。”她转头看卜芥，“明天干什么？”

　　卜芥把水碗放下：“歇着。哪儿都不去。”
　　“歇一天就够了。剩下两天呢？”

　　川乌把笔记本收进怀里，笔尖在封面上敲了敲：“璃城还没逛全。组队两个月，除了跑委托就是蹲夜，好多地方没去过。”

　　矮人姑娘在旁边插了一句：“确实。你们组队快两个月了，每次都是接了委托就走，交完委托就回，你们队还有外地人吧？璃城长什么样估计都没看清。

　　国王给你们这个院子让你们住一块儿培养感情，结果你们天天跑外头，院子就晚上回来睡个觉。”

　　她拿起石桌上那张国王文书折好，塞进怀里，“我在这协会干了六年，璃城的大街小巷都跑遍了。你们要是逛到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回来跟我说说，我记下来，以后有外地来的冒险者问路，我好给人指。”

　　茵陈转头看她：“你在协会干了六年？”
　　矮人姑娘点头：“六年。从学徒干起的。”

　　她指了指协会方向，“我们柜台后面挂的那排登记册，前三年是我师傅管的，后三年是我管的。我师傅退休回老家了，走之前跟我说‘别把册子弄丢了’，我说‘丢不了’。”她笑了一下，“还真没丢过。”

　　矮人姑娘思考一下提出建议：“说起来，城南老居民区。那片巷子窄，外地人进去容易迷路，但我闭着眼都能走。哪家铺子卖什么、哪家老板什么脾气，我都清楚。”

　　她看了四人一圈，“你们要逛城南的话，我可以给你们画张图。比协会公告栏上贴的那张细。”
　　茵陈眼睛亮了：“那你画一张！”

　　矮人姑娘从怀里摸出一张草纸，又从柜台方向借了支炭笔，趴在石桌上画起来。一边画一边标：
　　“城南正街进去第三个巷口右拐是纽扣铺，老板是个花灵，只卖纽扣，两百年了。

　　再往里走第四个巷口左拐，巷子尽头有堵矮墙，墙后面是个封了的老院子，没人进去过。巷子中段有个卖旧货的摊子，摊主是个矮人老太太，嘴碎，但东西便宜。”

　　她画完了把草纸递给茵陈，茵陈接过去看了一眼：“你画得比公告栏那张细多了。”

　　矮人姑娘把炭笔收好：“公告栏那张是给外地冒险者看的，标个大概方向就行。这张细，巷子拐几个弯都标了。”

　　她站起来，把凳子放回原处，“行了，你们歇着吧。三天假好好逛，别浪费。国王给你们这院子是让你们住一块儿培养感情的，不是让你们当客栈的。”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逛完了回来交个‘逛后感’，跟我说说哪些地方好玩，我记下来。”
　　茵陈笑了：“逛后感？你还真当回事。”

　　矮人姑娘摆了摆手：“职业习惯。干了六年柜台，什么事都想记一笔。”说完推门走了。

　　茵陈把那张草纸摊在石桌上，指着城南老居民区那块：“明天先逛城北集市，后天按这张图逛城南，大后天城东公园。”

　　卜芥看了一眼草纸上的图：“你画的？”
　　茵陈：“协会那个矮人姑娘画的。她说她干了六年柜台，璃城大街小巷都跑遍了。”

　　川乌把草纸接过去看了看，笔尖在图上点了点：“她标得确实细。纽扣铺在第三个巷口右拐，巷子尽头有堵矮墙，墙后面是个封了的老院子。”

　　他把草纸还给茵陈，没有往笔记本上记。这种地图信息，看一眼记住就行了，不用落笔。
　　半夏站起来：“那就按她画的逛。明天城北集市。”

　　城北集市在璃城北门往里两条街，整片区域全是摊位。兽妖的皮毛、水妖的珍珠、羽族的羽毛制品、精灵的草药、矮人的铁器、栖种的药材，什么都有。

　　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响。柯莱塔的璃城是五大领域里最大的贸易枢纽，城北集市又是璃城最大的集市，从街头到街尾走一趟，能看见至少七八个不同种族的摊主挤在同一条街上。

　　半夏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没什么两样。茵陈跟在他旁边，东张西望。走到主街和巷子的岔路口，半夏停下来，往左边第二条巷子指了指。

　　“那边有家卖旧铁器的，在第二个门脸。第四个巷子尽头有卖旧书的。巷子中间有个栖种开的饼摊，蛇科的，饼煎得好。”他说完了没急着走，站在原地等三人跟上来。

　　茵陈往巷子里探了探头：“你连摊主什么科的都记得？”
　　半夏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记性好，逛得多。”语气很平。

　　三人拐进巷子。半夏走在前面，步子还是不快不慢，拐弯的时候侧身让了让挑担子的兽妖脚夫，回头说了句“借过”，继续往前走。

　　到了铁器摊，半夏蹲下来翻了翻，翻出一把铜柄的小剪刀，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这个好。剪药材合适。”

　　他把剪刀递给茵陈，“你试试。比你现在用的那把铁剪刀好使。”

　　茵陈接过去试了试，手感确实不错。半夏站起来跟摊主砍价，三个铜板拿下。整个过程利索，不多话，像个熟门熟路但不爱张扬的老手。

　　从铁器摊出来，半夏又带他们去了旧书摊，给川乌指了指那本古柯莱塔语的民间故事集。

　　川乌翻了翻，里面有几个故事的标题被红笔圈起来了。他翻开其中一篇看了两页，讲的是古柯莱塔时期一个铁匠跟一个会说话的炉子的故事。

　　他把册子合上，收进包里。半夏站在旁边等着，脚底下没催，也没东张西望。

　　到了饼摊，四人一人一个饼站在摊位旁边吃。半夏吃得跟平时一样慢，嚼完了才咽，没急着再买。

　　茵陈凑到卜芥旁边，小声说：“半夏今天挺正常的。”
　　卜芥看了半夏一眼：“他本来就这样。”
　　茵陈：“我还以为他带路会特别兴奋呢。”
　　卜芥没接话。

　　逛完巷子，四人回到主街。主街上人更多了，摊位挤着摊位，中间留的过道只够两个人并排走。

　　茵陈在一个卖干果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挑杏干，川乌在隔壁摊子翻旧地图，卜芥站在巷口等他们。半夏站在卜芥旁边，一开始没什么动静。

　　过了几秒，他的视线开始往街对面飘。街对面有个卖糖画的摊子，摊主是个蜥蜴科的栖种，正拿着铜勺在铁板上画糖画，画完一只蝴蝶，又画了一条鱼。

　　半夏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过了两秒，又看了一眼。
　　茵陈挑完杏干走过来，顺着半夏的视线看了一眼：“你想吃糖画？”
　　半夏把视线收回来：“没有。看看。”

　　茵陈没再问，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半夏没跟上来。她往回走了两步，发现半夏站在糖画摊子前面，正盯着摊位上贴着的小样看。

　　摊主问他：“要什么？”半夏没立刻回答，手指头在摊位上点了一下：“那个。有翅膀的那个。”
　　摊主看了一眼：“应龙？这个复杂，得画一会儿。”
　　半夏点头：“好。”

　　茵陈站在旁边，看着半夏等糖画的样子。半夏站在摊子前面，两只手揣在兜里，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摊主的铜勺看。

　　铜勺在铁板上拐来拐去，糖丝拉出翅膀的弧度，半夏的视线跟着铜勺走，脑袋微微侧了一下。糖画应龙画到尾巴尖的时候，摊主手抖了一下，尾巴尖歪了一点。

　　半夏的眉头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摊主把糖画铲起来，插上竹签递给他：“歪了一点，算你便宜些。”

　　半夏接过竹签，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歪掉的尾巴尖在光里拉出一小段不规则的弧度。他看了两秒，开口了：“能修吗？”
　　摊主愣了一下：“修？”

　　半夏把糖画递回去：“尾巴尖。补一点糖，重新拉一下。”
　　摊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糖画，笑了一声：“行。给你补。”

　　摊主重新热了铜勺，在尾巴尖上补了一小团糖，重新拉了一道弧线。半夏接回来，又对着光看了看，这次尾巴尖的弧度对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举着糖画走在路上，步子比刚才轻快了，时不时把糖画转个方向，看看翅膀，看看尾巴，看看爪子。

　　茵陈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他平时带路的时候也这样？”
　　卜芥走在旁边：“平时没糖画。”
　　茵陈想了想，忽然快走两步追上半夏：“半夏。”

　　半夏回头：“嗯？”他嘴里还含着糖画的一角，腮帮子鼓着。
　　茵陈：“你那个朋友，送你手环的那个，他也喜欢吃糖画吗？”

　　半夏把嘴里的糖咽下去，步子慢了一拍：“喜欢。他每次逛集市都要买。有时候买糖画，有时候买糖人。糖人他舍不得吃，摆在窗台上，摆到化了才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画，补了一句，“我跟他学的。买糖画要挑翅膀画得好的。”
　　茵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四人继续往前走。半夏举着糖画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坛，回头喊一句“这边走”，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卖风车的小摊，他站住了，看了两秒，回头问茵陈：“你说我买一个风车放包里，走的时候会不会压坏？”

　　茵陈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今天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半夏把视线从风车上收回来，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逛累了。放松一下。”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茵陈在后面跟卜芥嘀咕：“他这是逛累了放松，还是本来就这样？”
　　卜芥想了想：“可能都是。”

　　川乌走在最后面，看着半夏举着糖画往前走的样子，在笔记本上添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