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气日夕佳》醒春月

9、塌方 你看向他的

　　连日晴好的天气忽然转了。

　　清晨醒来的时候，沈夕最先听见的不是鸟鸣，是雨丝打在竹瓦上细碎绵密的声响。雨声薄薄一层，不似盛夏暴雨那般声势浩大，是江南深秋独有的冷雨，连绵不绝，一下便是整日。

　　她掀开薄被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沿伸手推开一条缝隙。潮湿寒冷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裹着山野泥土与腐叶的气息，扑在面颊上。远山被厚重的雨雾牢牢裹住，原本清晰起伏的山峦轮廓尽数消融在白茫茫水汽之中，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

　　沈夕拢了拢身上的外衣。昨夜入睡前她心中已经落定的那个念头，在这场冷雨之中，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雨水浸润的石块，愈发沉实。只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山谷之中这份安稳从不是永久。他们躲在这深山之中，可尘世间的羁绊不会因为一座山一场雨就彻底斩断。

　　门外传来叩门声，轻而缓。

　　“晏如？”

　　是苏砚的声音。

　　沈夕拉开木门，雨雾顺着门缝飘进来几缕。苏砚立在廊下，外衫肩头沾了细碎雨珠，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盘，盘上放着两块温热的米糕，还有一杯尚冒着淡淡热气的姜茶。雨珠顺着他发梢缓缓滴落，落在廊下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早起听见雨声，想着你许是还没吃东西。”苏砚将木盘递过来，目光掠过她单薄的衣衫，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不要开窗太久，容易染风寒。”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沈夕伸手接过木盘，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苏砚的指尖冰凉，想来是已经在外行走许久。她抬眼看向他：“你很早就出去了？”

　　“去看了后山的田埂，连日降雨，怕是要塌方，需要提前加固。”苏砚侧过头望向雨雾深重的后山方向，“山中的田本就贫瘠，若是田埂垮了，往后冬日的存粮便堪忧。”

　　沈夕心中一动。

　　“这般大的雨，为何不等雨停再去？”

　　苏砚轻轻摇了摇头：“雨势不停，等到雨停之时，或许裂痕已经扩大，再补救就晚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沈夕脸上，声音放轻，“不必忧心，我随身带了蓑衣，不会轻易病倒。”

　　沈夕捧着木盘站在门边，望着他。雨丝在二人之间飘飞，一层薄薄水雾隔开了些许距离。有一瞬间她几乎想要开口，将心底已经确定的心意说出来。可话到喉头，又被她咽了回去。沈夕深知自己的性子，也深知苏砚。他们二人都不是适合轰轰烈烈倾诉心意之人，很多话一旦说出，便再也回不到此刻这般平和的境地。更何况，她心底深处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隐忧——她不敢确定，他们是否真的能够长久。

　　“米糕趁热吃。”苏砚轻轻颔首，没有久留，“我还要回去取工具，阿荞今日要去采摘山菌，雨中路滑，你若是无事，便留在屋内，不要独自进山。”

　　“好。”

　　苏砚转身走入雨幕之中，青色的背影很快慢慢消融在白茫茫的雨雾里面。

　　沈夕端着木盘退回屋内，关上木门隔绝外面的雨声。她将木盘放置木桌之上，捏起一块米糕慢慢咬下。米糕软糯，带着淡淡的桂花甜香，入口温润。姜茶热气氤氲，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一边慢慢喝着姜茶，一边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心绪纷乱。

　　她贪恋这深山之中安静平和。可越是贪恋，心底深处的不安便愈发浓重。世间从没有永不崩塌的桃源，这座山谷也不会例外。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阿荞的喊声。

　　“沈夕！你在屋里吗？”

　　沈夕起身开门，看见阿荞披着宽大的蓑衣站在廊下，竹篮提在手中，只是篮子空空的，没有采到预想之中的山菌。阿荞脸上带着几分懊恼，发丝湿漉漉贴在脸颊边。

　　“雨太大了，山菌都被雨水打烂了，根本没法采。”阿荞跺了跺脚上沾着的泥土，走进廊下，将蓑衣脱下来挂在木钩上，“方才在路上远远看见苏公子，他带着锄头去后山了，那山路那么滑，真叫人担心。”

　　“他说后山田埂有隐患，要提前加固。”沈夕说道。

　　“唉，苏公子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阿荞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沈夕，目光带着几分试探，“沈夕，你……你和苏公子，你们二人……”

　　话说到一半，阿荞又顿住，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沈夕淡淡垂眸，指尖摩挲着廊下木柱粗糙的纹理：“我们不过是好友而已。”

　　阿荞抿了抿唇，轻轻摇头：“旁人或许看不出，可我日日同你们相处，哪里会看不出来。你看向他的眼神，和看旁人是不一样的，只是你不肯往前踏出一步。”

　　沈夕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听着。不是心意不明，而是两个人都背负太多过往，都害怕一旦交付全部心意，最后迎来的只会是离别。

　　“我只是怕，眼前这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沈夕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覆盖，“山中的时光再美好，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倘若最后终究要分离，又何必把真心全然交付。”

　　阿荞愣了愣，随即轻轻拉住沈夕的手腕：“可是沈姑娘，就算前路风雨难测，至少当下你们是在一起的。若是一直因为害怕结局而不敢接纳心意，等到日后回想起来，难道不会遗憾吗？”

　　沈夕心底像被一块石子击中。

　　她沉默下来。阿荞的想法直白，不会明白她心中层层的顾虑。沈夕一直习惯设想最坏的结局，以此来保护自己。可她又不得不承认，阿荞的话击中了她。

　　二人在廊下站了许久，说着闲话。雨依旧不停，天色越来越暗沉，明明还未到黄昏，天光已经昏暗如同傍晚。就在这时，远处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混在雨声之中，却依旧清晰可闻。

　　是土石滑落的声音。

　　沈夕和阿荞对视一眼，心中猛地一紧。

　　“不好！后山！苏公子还在那里！”阿荞脸色瞬间发白。

　　沈夕几乎没有片刻迟疑，一把抓过廊下悬挂的另一件蓑衣披在身上。她心跳骤然变快，方才心中所有思虑、迟疑全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她此刻脑海里面只剩下一个念头——苏砚还在后山。

　　“阿荞，你留在家中，若是半个时辰我们还没有回来，想办法呼救。”沈夕语速飞快地交代一句，不等阿荞回应，便踏入茫茫雨幕，朝着后山的方向快步奔去。

　　冰冷雨水瞬间打湿她的鬓发与衣衫，山路湿滑泥泞，每踏出一步都格外艰难，泥土不断沾在鞋底，沈夕全然顾不上这些，她拨开被雨水打湿的灌木枝桠，不顾一切向着方才传来声响的方向奔走。

　　她从前一直冷静自持，极少有这般慌乱的时候。直到此刻她才恍然看清自己的心，她设想过无数种离别，可她根本无法承受，在这样一场大雨之中，骤然的失去。

　　雨雾遮挡视线，四周一片昏暗，耳边只有哗哗雨声。

　　“望舒！”

　　沈夕开口呼喊，声音被大雨撕碎，消散在山林之间。她不断向前寻找，鞋底踩过泥泞，裤脚早就沾满黄泥。心底的惶恐一点点放大。

　　转过一处弯角，她终于看见了那处塌方。

　　一小块山体滑落下来，石块与泥土堆叠在路面上。而在塌方边缘，她看见了苏砚。

　　苏砚半跪在泥泞之中，左臂被一块滚落的碎石压住，锄头丢弃在一旁的泥水里。他浑身沾满黄泥，脸色苍白，额角有一道伤口，鲜血混着雨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滴进泥泞里面。他似乎是听见了她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奔来的沈夕，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沈夕……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虚弱。

　　看见他受伤的模样，沈夕心口猛地一抽，快步冲到他身旁，蹲下身，伸手想要去推那块压住他手臂的碎石。石块沉重，仅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挪动。雨水顺着她下颌滴落，她抬眼看向苏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动，不要挣扎，会加重伤势。”

　　苏砚望着她，看见她慌乱的模样，向来沉静的眼底漾开一层复杂的情绪。他本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般狼狈受伤的样子，不想让她担忧。

　　“我没事，只是手臂被压住了……”苏砚试图安抚她，可话音落下，他因为牵动伤口，眉头紧紧皱起，倒吸一口冷气。

　　沈夕没有说话，她环顾四周，想要寻找粗壮树枝作为撬棍。方才心中所有反复思量，权衡，恐惧，在看见他流血的这一刻全部消散了。

　　她此前一直在害怕结局的悲剧，回避心意，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一直想要避开的，并不会因为她不去接纳这份感情就不会到来。命运从来不会提前询问她是否做好准备。

　　雨还在下，山谷寂静，唯有雨声与她急促的呼吸声。沈夕抬眼望向泥泞之中的苏砚，心底的答案，此刻变得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