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气日夕佳》醒春月

8、表白 我想与你同

　　时入秋深，暮山的凉意一日沉过一日。

　　晨间浓雾贴覆山谷，林木枝叶凝着薄霜，风掠过便簌簌落下碎白。山中四时更替向来无声，屋里屋外，草木，石阶，竹篱，都慢慢浸上清寒。入冬渐近，山居诸事总要提前打理妥当。

　　沈夕药圃存的干药渐多，往年用的藤袋早已老旧，布边松散，承重不住，稍动便会脱线。趁着这天雾散，她携了短刀与素帕，独自往南山溪谷去。

　　溪谷幽静，常年溪水穿石，岸边长满青藤，柔韧结实，最宜编织器物。山路覆着薄霜，走上去稍滑，一路只有风穿林叶，水淌石隙的轻响。

　　快至溪畔时，她看见石上有人。

　　苏砚立在临水青石边，身前整齐叠着几捆青藤，去了枝刺，长短规整。想来也是趁晴日来采藤。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淡淡掠来。

　　沈夕轻轻颔首，算作示意，径自走到另一侧青石坐下，垂首做事。

　　谷中风静水静，日光透过枝叶，落在石上，光影轻轻晃。两人各理手中青藤，无人言语。

　　沈夕指尖剥离藤皮，专心劳作。深秋青藤干硬，纹路间藏着细刺，她一时不察，指腹被轻轻划开一道小口。

　　一点淡红漫开。

　　她未动声色，抬手用素帕轻轻拭净，继续做事。

　　身侧的声响忽然轻了些许。

　　苏砚放下藤条，缓步走近。步子很轻，停在她身侧，只将一片干燥平整的草药叶放在石边，音色清浅，落得很低：
　　“晏如。”

　　只二字，不多一语。

　　沈夕抬眸看了眼石上草药，安静抬手取过，覆在指尖。微凉药气漫开，掩去细微的刺痛。她没有应声，亦没有抬头，垂眸依旧打理藤条。

　　片刻，身侧人声再起，平稳如常，听不出起伏：
　　“藤刺锋利，你身子弱，不必太过操劳。”

　　沈夕指尖轻轻捋过藤纹，声音清淡：
　　“山居度日，向来如此。”

　　她在山中独居数年，诸事亲力亲为，早已成常态。

　　身侧安静许久。

　　风从林间穿来，拂动石边落叶，水声潺潺不绝。过了良久，苏砚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低更缓，像是沉淀了许久，终于缓缓道出：

　　“我初至暮山，常觉这山河辽阔，四时冷清。朝暮风起叶落，皆是独自相看。”

　　他语速极稳，没有半分波澜：
　　“时日长久，才知山水再好，无人共享，终究单薄，我不愿再如此般度日。”

　　“往后霜雪晨昏，春夏秋冬，我想与你同守这片山。”

　　话落，谷中彻底静了下来。

　　风声，水声依旧，却像压低了半调。

　　沈夕指尖骤然停住。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膝前青藤上，眉眼平静，无半分异动。面上无惊无怯，无喜无涩，仿佛只是听见一句平常话。

　　只是心底深处，那片常年安稳无波的地方，轻轻晃了一下。

　　她素来不喜变动，惯于独处，惯于清静，惯于一屋一山，四季无扰的日子。一年又一年，早已让她笃定，此生便这般素履之往，不必牵绊，不必人情纠缠。

　　可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早已无声落在心底。病时无微不至的照顾，秋深替她堆满的柴薪，从不声张，从不邀功，只默默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意：
　　“此事重大，我无法即刻作答。”

　　没有拒绝，没有应允。

　　片刻，苏砚轻轻颔首。

　　他不多劝，不追问，回身将自己整理妥当的大半捆青藤推到她石边，随后坐回原处，重新低头劳作。

　　谷中安静如初。

　　无人再提方才话语，只余风声流水。日光慢慢偏移，林间薄雾散尽，山色愈发澄澈。

　　待到藤条整理捆扎完毕，时日已近晌午。

　　两人相继起身，一前一后，沿原路折返。脚步都很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踩着落霜枯叶，一路无话。

　　行至岔道口，两山分途。

　　往日至此，各自转身归去，从无多余停留。

　　今日依旧如常。

　　沈夕脚步未滞，目光平视前路，提着藤捆，顺着熟悉山道稳步往茅屋方向走。

　　苏砚立在岔路，目送那道身影深入林间，被层层枝叶掩去。

　　待人影彻底不见，他才转身，步向旧院。

　　山风过径，落霜无声。

　　沈夕回到茅屋，将藤捆轻置檐下，抬手轻轻拂去衣上碎叶。

　　庭前清静，远山层层叠叠如旧。

　　一切看似未有半分改变。

　　唯独她心底，多年封缄的天地，悄然漏进一缕山风。

　　答案不必宣之于口，山高路远，静待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