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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此刻,她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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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必安叹为观止,拽着范无救的裤腿把他拽到自己脑袋边:“说起来,这是第几天了?再过几天我是不是就要魂飞魄散了?”
范无救哼了声:“难为你还记得,再不努力你就没有活路了。”
谢必安:“嘿嘿。”
范无救的目光看向河岸旁水鬼僵硬的脊背,幽幽道:“三天了,你还剩下四天时间。”
九幽汤前,几步开外,那名早有耳闻的破戒僧,肉体凡胎入幽冥,本应飞升的地府新贵。
谢必安遥遥看去,红褐色的僧袍斜斜扣着鲜红的袈裟,弧圆的青皮头骨微微颔首,瘦高的身形套着宽袍大袖,抬起的手病态的苍白,格外显眼的挂着一串血红的佛珠。
看着积极邀功的小无常鬼,他面皮温顺,并无喜悲,轻轻接过一双鬼爪呈上的囊袋,收进袖中,道了句辛苦。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佝偻的小鬼,余光甚至都没有分给河岸旁早已僵化不敢回头的脊背,而是直直地看向范无救,视线下移,正视到谢必安。
谢必安只犹豫了两秒,因禅已经收回视线,勾起佛珠顿首,转身就要离开了。
地上的水鬼仰起头颅,声音是嘶哑的:“因禅!”
僧鞋停住,没有回头。
她的眼凄厉,喉头却卡顿,她可有资格质问?可有立场评判?她满腔心血,可有一处安放?
“施主,回头是岸。”
这一句,她已听过百年。
她还记得当初她是如何应答的,如今也依旧:“小和尚,我回头,只能看见你半生禅定,不见佛陀。”
谢必安想说话,又有点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范无救太高了,拽下来费劲,索性招手把小无常鬼叫回来。
谢必安:“他俩这是什么因缘?”
小无常鬼早在水鬼照九幽时就躲在旁边偷看了,此刻像找到了知己,低声道:“听说,因禅大人是因当初那位孟婆娘娘入了鬼道,只是他现在寻来,那位不是已经……嘿嘿,走了一百多年了。”
随性潇洒的宝蓝凤蝶本只是喜欢禅室内缭绕不绝的檀香,她在禅室内上下翻飞,偶然停在僧人一侧膝头上,僧人好生,并未驱赶。
于是她日日飞来,看着他从青年变为老者,日复一日撞钟挑水,吃斋念佛。直到他圆寂,她游荡在阴间,兜兜转转,找到他的下一世,又如往世一般停在他的膝头,听他开坛诵经。
一世又一世,渐渐地,她不再只是贪睡,不知哪一日,她开始听懂了这僧人都在诵些什么,悲悯什么,她真正听懂了他。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与他辩经,他似乎并不惊异,对她谆谆教诲。
一世又一世,他讲阿难与摩登伽少女的故事时,说他们只因五百年前擦肩而过的邂逅,衍生出一段情缘。最终摩登伽少女醒悟对阿难爱欲之愚昧,甚至早于阿难证得圣果。
彼时僧人憧憬的是摩登伽少女的修行之路,宝蓝凤蝶憧憬的是摩登伽少女有机会与阿难比丘同行。
事与愿违,追逐僧人脚步的宝蓝凤蝶早登极乐,化出的人形冷艳而凄厉,坐化的是闭目悲苦相,她的苦苦痴缠,竟是因禅渡不过的劫难。
谢必安默然,她突然想起了水鬼的姓名:“焚天……”
这小小的一只宝蓝凤蝶,却有一个超脱无常的姓名。
恍惚间谢必安想起了她在混沌之中看见的记忆,焚天痴苦,于黄泉司前擅自窥探幽冥,被孟婆夺去所见所闻,自缚鬼道,甘愿等来今日这重逢。
接到黄泉司调令时,执行这场索拿的,正是谢必安。
前方不知说了什么,一句凄厉喊叫撕破了压抑的黄泉:“你这样的人,我生怕你见我一面都成了你的污点。你竟自甘堕落!难不成你还想向往地藏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焚天极尽嘲弄,“呵,他来地狱是直面人间苦厄,你来这地狱,是想躲避三毒五戒。因禅,你不配成佛。”
低眉掩目的僧人静默的承受凄厉水鬼的诘责。
谢必安亲眼见证那潮湿阴暗的阴郁鬼相碎了一地,只剩下乌黑素衣的女子长身而立,静谧的九幽倒影浮跃。
此刻,她真的成为了摩登伽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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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有什么东西震了下,谢必安起先还在周围寻找,找了半天惊觉是自己身上的东西,上下摸索着,掏出来当初那部半透明幽绿手机。
原来你还在,地府die phone。
刚按亮,投影就弹了出来,正中间加粗字体迅速变动,谢必安还没有心理准备,就看见了数字停止——当前积分 4100。
“啊——!”
黄泉地府少有如此嘹亮的尖叫,小无常鬼都吓得捂住了耳朵。
谢必安下意识看向范无救,他只是微微含笑平静的看着自己。
“你早就知道?”这话问出来,甚至下一句脱口而出,“你是故意把我扔在那条河边的?”
范无救施施然承认:“这也是你的因果。你封印的水鬼,也由你解脱。”
“我看你们是都不把我孟婆放在眼里了?”
漫天飞舞的血红花瓣迷了谢必安的眼睛,待到能看清眼前时,只看见一位佝偻的婆子拄着拐杖出现在眼前。
小无常鬼左看右看,俏没声的团成煤球溜走了。
谢必安好奇大过害怕,若说阴曹地府,这黄泉司除了阴森森以外,倒也没有那般吓人。
范无救倒还是给孟婆几分薄面,他降下身段:“事急从权,莫怪。”
“哼,”孟婆端着一个铜钵,谢必安垫脚看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我早就知道你们来了,进了黄泉司,什么都瞒不过我。”
说罢她转过头,谢必安发现她竟然双目青盲,眼眶里只有眼白,看起来格外机械空洞。
“好久不见,你倒是把自己过得稀巴烂啊,谢必安。”
孟婆毫不留情,即使是空荡荡的眼睛,谢必安也仿佛从里面看见了鄙夷。
谢必安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发现只要涉及这些阴司鬼曹,总是他们认得自己,自己却什么也不认得,什么也不知道,盲人摸象还能摸到一部分呢,她却只能当睁眼瞎。
范无救适时开口:“孟弋说,让我代她问好。”
孟婆又是哼一声,浑不在意:“她生死都与我无关。倒是你们,跑到我这里来断案子了?判官最近闲的没事干?”
“有两样东西,要找您取回。”范无救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孟婆举起拐杖指了指谢必安,“她把自己弄成这样之前,确实将自己的扇子和伞托付给我保管了。但是你看看她这个样子,她拿得动吗,啊?”
范无救:“……”
谢必安成了一具僵尸,确实是范无救始料未及的。
成了僵尸的谢必安倒是不纠结自己是人是鬼还是半人半鬼,反而问道:“孟婆娘娘啊,我还有一事想问……”
她说着回头,却发现因禅和焚天都已经不见了,只好又茫然得继续说:“……那个和尚,当初为什么骗我?”
孟婆耷拉下半拉眼皮,倒有些惋惜:“你们呐,自以为给他们二人一个解脱,殊不知……哎,我老婆子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看他们的造化吧。至于你问的,他其实不曾骗你,你若真执着,自己去问他吧。”
谢必安听得云里雾里,孟婆却转身步入云雾之中,几步便被吞没其中。
范无救:“为何如此执着当年之事?”
谢必安心里没个着落,有些沮丧:“我不知道,潜意识里,我觉得这很重要。”
范无救拉起谢必安:“既如此,便找他问个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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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辘碾过路边的杂草,一摇一晃的驶过了城门。
马车过后,有一清瘦的小和尚背着竹编的篓子往后躲去,似乎差点被马车撞上,他理了理尘土,继续往城外走去。
没走出几步,身后有稚嫩的声音叫住了他。
“小和尚!你的书掉了!”
小和尚回头,小孩卷着裤腿袖子,光着脚朝他跑来,脸上还带着泥土的痕迹。
跑到近前,小孩递出了一本经文:“这是你的吧,刚刚掉下田埂了。”
小和尚双手接过,虔诚的道谢。
小孩哪见过这样的礼节,这小城里都是撒欢疯跑的小魔王,不由自主也降低了声量:“这个是经书吗?这么多字,你都认识吗?”
小和尚有些呆愣的点头,看着小孩的目光由新奇变为崇拜。
城门口的老和尚似乎在招呼自己,小和尚有些胆怯的告别了小孩的热情,转身朝师父走去。
一面之缘,而已。
老和尚圆寂多年后,他再度路过这座小城,发现一如当年所见。可能是因为长大了,当初以为高不可攀的田埂,竟然也只到自己的小腿。
他路过那座拱桥,看见了桥下沐浴在细雨中的男子,他上前劝导,眼见男子走出数步,他才转身继续往前。
可那男子刚走到桥头,又犹豫的转身,还是决定回到原地,继续等待。
斜风细雨也逐渐显露倾盆之势,青年和尚在土坡上滑了一跤,擦着泥地滚了三圈,爬起来狼狈不堪,抬眼正看见数十步外一间简陋木屋。
他无可奈何,敲开了院门。
彼时,他确实会一些堪舆之术。
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幼时萍水相逢的孩子,他心想,幼时相遇,如今机缘巧合,再度相逢,想必有因果在身。
于是他道出天机,却害了两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