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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幽冥的水, ...

  •   她捏着小小一颗黑丹,目光斜斜地看向水柱上发白的尸体。
      嘴角漾开一抹极艳的笑。
      谢必安看得出了神,心想她还活着时,想必是极美的人儿。
      范无救无端升起不详的预感,只见谢必安尸体旁一根根水草探出头,一上一下掰开了谢必安的嘴,水鬼直勾勾的盯着范无救,挑衅的松开手,黑色的丹药没入口中。
      阴司有令:轮回之人,不可返生。
      谁也不知道,已经泡烂了的尸体,服下这枚丹丸,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谢必安没来由的心慌,目光飘向浑身冒黑气的范无救:“你有想过,她会把这玩意给我吃吗?”
      话音落下,谢必安的心口灼烧般疼痛,还没来得及动作,原地化作了青烟,飘向水中央。
      一直没有动作的范无救脸色铁青,有了杀意。
      水鬼掠过谢必安的尸体,欺身至河岸边,直到再也无法向前一步,“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拥有。范无救,你凭什么?”
      凭什么有谢必安为你殉情?为什么她得不到?
      脚边有什么黑黢黢的一团滚了过去,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黑团子绕着谢必安滚了一圈又回来了,手里举着什么嘿嘿笑着打开了,小无常鬼匍匐在范无救脚下,谄媚邀功:“嘿嘿,八爷,小的把七爷给您抢回来了。”
      范无救:“……”
      水鬼:“……”
      小无常鬼的事业心实在是爆棚了,既然功劳被范无救抢走了,那么他选择——追随范无救!好歹能喝口汤不是。
      -
      撕裂、肿胀、疼痛。
      谢必安好似置身混沌之中,她感知不到自己,周身只有无尽无边的黑暗。
      须臾,记忆决堤,如潮水铺天盖地将她淹没,无边的记忆窜了上来,她一时之间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
      她从业这千百年,倨傲霸道的帝王魂她引过;吃斋念佛一辈子寿终正寝的老妇她渡过;执念傍身,甘愿做阴魂器皿的痴情人她也见过。
      蓦然回首,她突然想不起来了,她为什么会成为无常鬼差?是为了范无救吗?当年发生了什么?
      她不记得了,她想不起来。
      她明明记得她与范无救自小的两小无猜,记得她善琴棋书画,他好舞刀弄剑。学堂的小童欺负她,他便举着枯树枝把人追的跳下河游到对岸才罢休。她想要拜镇上的琴师为师却凑不齐束修,他便每日替人家砍柴,风雨不休,一个月的血汗钱,变成她手中干巴瘦长的肉干。
      发大水那日,他们约好了去看戏,走到桥头,却飘起细雨来,她说:“我回去取伞来,你在此地等我片刻。”
      她食言了。
      她为什么食言?从她家到桥边,往返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为什么食言?
      她想不起来,最关键的事,她想不起来。
      直到她又一次例行公事引渡那名亡魂,圆寂的老和尚眯着眼,说与她有一段尘缘未了。
      于是她坏了规矩,为一己私欲,为凡人开了方便之门。
      那凡人说,是他,是因为他,阻止了谢必安赴约。
      背着简陋背篓的僧人不慎跌进了泥潭,一身泥泞的出现在谢必安的家门口,狼狈的求一桶清水。
      谢必安见雨势不大,便答应了他,让他动作快些,她还要出门为好友送伞。
      那僧人似乎会些堪舆之法,煞有其事的说此雨不详,要带来灾祸。谢必安听了心慌,拿起伞便要出门,僧人拽住了她的衣袍,说他来时在桥下见到一人,已劝他归家。
      霎时,天色变暗,乌云席卷,惊雷乍响,瓢泼大雨瞬间倾盆,正午时分日头却发青,幽微的瘆人。
      谢必安甩开了那僧人,说什么也要离开,却因为雨势瓢泼,土路泥泞,一路上摔了无数个跟头,数度栽倒在路边的洼地,她挣扎在泥土里,淋湿了全身,捏紧了伞狼狈不堪的狂奔。
      她去迟了,她站在高处的山头,咫尺之遥,绝望地看着吏三秋溺毙洪河之中。
      她恨她自己。
      后来呢?那僧人素未谋面,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谢必安醒了。
      一睁眼就是个鬼头在眼前,硕大一张黑青褶子脸,吓得谢必安哇哇大叫着往后躲,撞上另一双冰冷的臂膀。
      “啊!啊!鬼啊!”谢必安扭头,看见一脸嫌弃的范无救。
      谢必安像找到了靠山,揽住范无救的胳膊嚎啕:“吓死我了啊范无救,我做噩梦了啊!”
      以为自己是噩梦的小无常鬼委屈的撅嘴,翘得能挂上油壶。
      “七爷,您太磕碜鬼了。”
      谢必安茫然的看去,发现天蒙蒙亮,她还在黑水河畔。
      一转头,正撞见躺在河面上玩水草的水鬼,水鬼和谢必安对上了眼,咧嘴咧到了后耳根,露出一口尖牙,朝谢必安哈气。
      但因为距离遥远,谢必安觉得此举更像卖萌。
      谢必安想起来了,忙不迭站起身,发现自己“站”起来了!
      “我,我这是……起尸了?”
      看着自己青白破烂的皮肤,似乎一扯就能撕下皮肉来,谢必安不觉得自己“活”了,甚至还不如死了。
      范无救坐在草地上默然,无奈道:“你的魂魄在转魂丹的作用下回到了身体里,但你还是一具尸体。”
      小无常鬼嘿嘿的补充:“您还是可以像人一样行动说话。”
      谢必安嘟囔:“这不就是pro版僵尸……”
      谢必安看了眼范无救,转身朝水鬼走去:“诶,我问你,你那个什么僧,会撒谎吗?”
      水鬼欣赏自己黑长指甲的手一顿,眼神刀片似的刮过来:“你什么意思?”
      谢必安:“字面意思。”
      水鬼第一次没有发癫,冷静的说得上是严肃,一字一句:“佛说:尽寿不妄语。”
      这是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出处,不妄语戒。
      看着一只阴湿水鬼这样严肃的朗诵佛陀的持戒文,实在是有种阴阳颠倒的荒诞与悲哀。
      兴许她参破经文时,也是个不世出的佛子呢?
      谢必安说:“你执念缠身,一是恨他明月高悬不独照你。二是恨他破戒堕入地狱,却不是为你。那我现在要是告诉你,你的明月早就破了戒,对我撒了谎呢?”
      谢必安第一次在人脸上,看见僵硬到碎裂。
      可以想见,破戒僧于她,是一生高悬的明月,她恨他参禅,恨他悟道,恨来恨去,恨他不曾将爱的目光放在她身上。
      怨念,滔天。
      范无救抓起谢必安的肩膀往后疾退数米,河边的水鬼道心破碎,飞舞的水草像她具像化的心,将河水搅出一个个漩涡。
      小无常鬼见状,化作煤球不知道滚进了哪处草丛。
      范无救低声问:“你方才说的,是何意味?”
      谢必安面露悲伤,又有些吞吞吐吐:“你记得你死后,我为什么姗姗来迟吗?”
      范无救不明所以:“你晚死我半个时辰,自然比我晚到。”语毕,范无救一挑眉,“你想起什么了?”
      理论上,转魂丹只知道生人与死魂吞食的效果,这在世阴魂的尸体吞了,还真无法预料。
      谢必安:“……那你还记得多少?你死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范无救摇头:“不记得了。这些无关紧要,早忘了。”
      树后支起耳朵的小无常鬼听了眼都瞪大几分,作为阴司鬼差,自己怎么死的都无关紧要,那什么紧要?不夸张的说,能做鬼,多半都是死的不甘,每只鬼都能以自己的死为题写出千字大作文,抓上个行人就能从天黑诉到天亮。
      谢必安垂眸,已经死去的心都沉重几分,转眼又潜藏心底,扬起精明地笑,指向那又要暴走的水鬼:“我们带她去地府找找那个破戒僧,问他干嘛要骗我。”
      范无救默许,小无常鬼不知从哪窜出来:“嘿嘿,七爷,那个聚魂袋还在我身上呢,装一个也是装,装两个不嫌多。您捉来我帮你看着如何?”
      谢必安这才注意到凑到跟前的无常鬼:“你跟着我们,想干嘛啊?”
      小无常鬼心虚的挠屁股:“……嘿嘿。”
      -
      地府幽冥,寻常人魂无法靠近。
      范无救利用职务之便,带着一鬼差一水鬼,加上一僵尸,就这么带着他们走了一天的路,在子夜前闯进了一家便利店。
      “叮铃。”
      收银员抬眼愣住,手中的硬币掉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滚到了小无常鬼跟前,小无常鬼没兴趣,一脚踢开了。
      收银员歪头:“几位……几位啊?”
      范无救冷面冷声:“所见几位就几位。”
      收银员面不改色,盯着他们手指向墙壁:“还差十分钟。”
      谢必安悄声问:“什么意思?”
      小无常鬼凑上来:“要到子时才能开幽冥道呢,没到点不让过。”
      “哦,”谢必安看向范无救,“那我要吃关东煮。”
      范无救:“……?”
      小无常鬼:“?”
      两分钟后,三个影子坐在了临窗的桌前,谢必安如愿以偿。
      咬下半个萝卜,刚出炉的热度烫红了唇,僵尸毫无所觉:“我还以为你们都是从庙里和那个纸车走呢。”
      范无救撑着胳膊:“那是跨区出差才能坐的鬼差专列。”
      “是的是的。”小无常鬼点头,“嘿嘿,七爷。古时候确实是从桥下河里,城隍土地庙里走的。这不是与时俱进嘛,现在都从便利店走了。”
      谢必安喝了口汤:“那庙里拿来干嘛?”
      小无常鬼,“拿来歇脚啊,做中转站办点文书什么的。”说着小无常鬼摸上聚魂袋,“其实要是想知道前尘往事,咱们去黄泉司找孟婆娘娘照照九幽汤也可以。”
      范无救瞥了眼小无常鬼,小无常鬼噤了声,不敢再说。
      谢必安倒来劲了,看向范无救:“真的?”
      范无救无奈点头。
      -
      九幽汤,是一条河,孟婆所制之汤药,汤底就取自九幽,久而久之,众鬼便叫它九幽汤。
      捧起孟婆汤时,晃动的汤会映出你的脸,而后五官涣散,汤里会浮现你的往生,你最刻骨铭心的今世。
      但若是成了鬼差,就什么也照不出来了。
      范无救一入幽冥便褪去了人相,硕大一只黑袍恶鬼,藏下一具僵尸和小鬼绰绰有余。
      几人瞒着孟婆到了九幽边,小无常鬼对着聚魂袋念咒,刚念完书水鬼咕咚一声就往水里窜,下一秒就被打了回来,惨叫一声摔回岸上。
      范无救冷声道:“幽冥的水,你配不上。”
      水鬼狠狠剜了范无救一眼不语,爬了起来。
      谢必安叹了口气,难怪这么恨呢,就这情商,不恨他俩恨谁?
      水鬼决绝的爬到岸边,却犹豫再三不敢探头照九幽。
      谢必安看出她的踟蹰:“你害怕什么?”
      水鬼少见的哀戚:“若他真的不堪,那我这千百年,算什么?”
      谢必安轻飘飘说:“算你执着算你坚韧,再不济算你爱上一坨臭狗屎,埋了算了,别回头踩一脚。”
      被这朴实措辞震撼到的大小无常鬼:“……”
      水鬼白了谢必安一眼,终于探出半个身子。
      雪白的肩头出现在水面,倒影中,谢必安看清了她的脸,年轻时,果然是极美的人,堪称妖娆国色。
      禅定的僧人青头白面,殷红的唇诵着经文。梵天业火在他身后燃烧,谢必安看见了一张始料未及的脸。
      孟弋。
      他是为了孟弋,禅定崩毁,堕入阿鼻,从此沦丧,成为破戒僧。
      水鬼怒极反笑,“咚”地一声,泪像青石入水,洇开血红。
      “情这东西,太怪了。”水鬼匍匐着,语气轻浅,“我爱上他是为他坚韧的佛心,若他堕入红尘,那我爱的是谁?”
      后方传来脚步声,谢必安还没看清脸,小无常鬼已经滑跪出去大喊:“因禅大人!判官爷爷要的东西我取回来了,嘿嘿,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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