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入选 诶,我是天 ...

  •   一个从小到大的穷鬼能有什么观赏价值呢?

      面对着三位评委六只眼睛,凌戾脑子里飞速闪过自己这辈子会的东西。

      她十一岁那年在福利院的六一晚会上表演过一个节目,是老师安排的群体扇子舞。她全程顺拐不说,还把前排小姑娘的辫子踩掉了。福利院里那些小崽子们从此尊称她为“六一台柱子”。

      十年前的悲剧,今天要重演了。

      为了钱,不寒碜。
      凌戾深吸一口气,把袖子一撸,当着三位评委的面,挥舞着那些杂技小球表演了一套逗趣的乱舞——抓耳挠腮、东张西望、原地翻跟头、最后以一个龇牙咧嘴的鬼脸收尾。

      嗯,小球半途还掉了。

      全场安静。

      “行了行了,不用继续了。”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沉如水,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出考场,凌戾琢磨着,这是被刷了的意思吗?

      她倒也没往心里去,反正本来就是奔着白吃白住来的,过不过无所谓。
      不管了,反正过没过明天也该出结果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把晚饭解决了。她兜里还剩六十块钱,够吃碗面加个蛋,如果有剩余的话还能买瓶水。
      她一边盘算一边往电梯走,刚拐过走廊转角,一条胳膊横着拦在了她面前。

      “凌戾女士?”

      凌戾一抬头,面前站了个穿制服的保安,胸口别着维瓦集团的银色徽章,脸长得四四方方,毫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凌戾女士,请您前往地下三层集训营报到。”

      “我?”凌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报到?我面试刚完,我——”

      保安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进她手里。卡片上印着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登记处那个摄像头。
      照片下面一行字:星耀计划·海选集训营·临时通行证。编号已录入门禁系统,请于今日十七时前到地下三层报到。逾时视为放弃资格。

      突如其来的照片打断了凌戾的疑惑。

      她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照片里是个姑娘,五官确实跟她有几分像,但整张脸磨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连个毛孔都找不着。
      可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拍过这么精细的照片,通常证件照都是随便找个机器咔嚓一下了事,出来的效果跟通缉犯似的。

      这照片一定不是她拍的原片。开玩笑,她可从来没有去拍过艺术照!
      有这钱她早拿去吃饭了好吗?

      “这照片你们P了吧?”她抬头问保安。

      保安毫无反应,像一尊长了人脸的石头。

      “P得还挺好,”凌戾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能留个底片吗?以后我拿去投简历用。”

      保安不理她,自顾自伸出手:“请跟我走。”

      ……真是一个铁面无私的好职工啊,凌戾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和那些天天追着她的债权委托者一模一样。

      走狗。

      凌戾撇撇嘴:“那你告诉我,跟我一起通过初试的还有多少人?”

      保安沉默了一下,低头看手中的平板:“今天通过初试的选手共四十七人。”

      “你们今天一共面试了多少人?”

      “三百二十八人。”

      三百二十八个人里刷出四十七个,接近七分之一的通过率。
      凌戾见过这种选秀,第一轮海选往往会把门槛设得极低,谁都能过。节目需要足够的人头来填满镜头,总得有些炮灰来衬托那些真正的种子选手。

      也说的过去,她或许就是个炮灰。

      但炮灰也有炮灰的价值。

      “包吃住对吧?”她问。

      “包。”

      “你们应该不是说包食宿然后只包一餐的那种吧?”

      “……三餐都包。”

      “那还说什么了,地下三层怎么走?”

      *
      地下三层比凌戾想象的要大得多。

      电梯门一开,迎面是一整面玻璃墙,墙后面是宽敞的大厅,摆着一排排长桌,桌上堆着文件和表格。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全都拎着大包小包,表情各异。

      凌戾行走在众人的梦想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走到登记台前,把那张临时通行证往桌上一放。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头也不抬地递过来一叠文件:“签字。”

      第一页:《选手行为规范及纪律条款》。禁止打架、禁止赌博、禁止私自离开园区、禁止携带通讯设备、禁止对外透露园区内部信息……她扫了一遍,挺常规的,比她以前待过的几个封闭厂房严一点,但也没离谱到哪儿去。签了。

      第二页:《健康声明》。大意是本人身体健康,无传染性疾病、无精神疾病、无严重过敏史。如有隐瞒,后果自负。凌戾想了想自己那常年饥一顿饱一顿的胃,犹豫了半秒,签了。

      第三页:《自愿参与及风险承担协议》。她翻了一下,条款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大意是集训营期间会有高强度训练,如果因为个人身体原因出现意外,集团不承担……凌戾翻到最后一页,直接签了。

      “行了,”她把笔一扔,“宿舍怎么走?”

      “稍安勿躁。”职员递了个密封袋给凌戾。

      她拿到了一把钥匙、一张门禁卡、一份《新选手须知》,以及一套集训营统一发放的服装——灰色的运动T恤和工装裤,跟她身上穿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胸前多了个“星耀计划”的刺绣标志。

      《须知》上写着:集训营占地约四万平,分A、B、C、D、E、F六个区域,选手按分班结果住在不同区域。每天早六点起床,六点半集合,七点早课,十二点午餐,下午两点下午课,六点晚餐,七点半晚课,十点熄灯。每月最后一天会有一次评级考核,评级从A到F,F级选手将面临淘汰。

      凌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宿舍分配表。

      F区,零三号房。

      然后她看到了室友那一栏,上面写着:西蒙。

      这居然是个女生的名字吗?

      不过她也没来得及多想,因为一个工作人员举着喇叭开始喊:“各位选手请注意,请于十五分钟内到各区域指定教室集合,参加分班考核!不要迟到!迟到者直接降级处理!”

      分班考核。

      凌戾一路小跑着找到了F区的教室。里面只有两排椅子,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随意扫了一眼,余光里一个影子缩在最后排角落的位置,帽子压得低低的。

      这么装?我靠一定是大佬啊!

      凌戾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余光盯着那个戴帽子的。

      那人缩在椅子里。凌戾估摸了一下对方的体型——瘦,但骨架不小,肩宽在那儿摆着,不像女的。

      这年头选秀居然都开始混着选了吗?凌戾摸摸下巴,在她的记忆里,选秀还该是清一色的男孩或者女孩哩!

      不过这年头谁说得准呢,她见过长胡子的大妈也见过平胸的兄弟,反正跟她没关系,她只关心这人是不是大佬。

      她偷偷观察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像那么回事。

      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传说中生人勿近的气场,别人都在交头接耳互相打听,就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帽子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肯定是种子选手,要么是哪个集团的公子哥微服私访,要么是内定好的冠军苗子来走个过场。

      第一门:声乐。

      凌戾低头一看,卷子上是一排五线谱,密密麻麻的小蝌蚪游来游去。光是看着她的脑袋都要炸了。
      那些小蝌蚪长在线上和线之间,有的还带尾巴,有的头朝下,有的头朝上,凌戾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好像在冲她翻白眼。
      可恶,它们凭什么冲她翻白眼。

      凌戾偷偷瞄了一眼前面的人,人家已经开始动笔了。又看了一眼旁边,旁边那哥们儿也在写。

      她硬着头皮,凭感觉把那些音符画成了“上下上下上上上”,然后交卷了。

      第二门:舞蹈。

      教员放了一段视频,让选手跟着做。凌戾站起来,看了一遍,觉得自己记住了。
      音乐响起,她迈左脚的同时伸了右手,伸右手的同时迈了右脚,整个人拧成了一根麻花,当场坐地上了。

      她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第三门:形体。

      这一项凌戾觉得自己还行,毕竟搬了这么多年货打了这么多工,体能不算差。但教员让她靠墙站直,收腹挺胸抬头,她站了半分钟就开始浑身不得劲,肩胛骨那块儿又酸又痒总想挠,忍到四十秒的时候终于破功,在墙上小小蹭了一下。

      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但是那个教员就和屁股长眼睛了一样。
      可恶,这波贪了。

      第四门:表演。

      题目是“你捡到一百块钱,发现是你朋友的,你还不还”。

      这还用演?她真捡过。那回她跟一个工友搭班搬货,对方把钱包掉地上了,凌戾捡起来,第一反应确实是还给人家,但一想到那哥们儿平时老偷她饭盒里的肉、还经常在汇报的时候暗算她,她就不想还了。她把钱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前后思考了大约二十秒,最后把钱包塞进了自己兜里。

      当然后来被发现了,挨了一顿揍,钱包也还回去了。

      她想着这段往事,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切的挣扎表情,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再缩回来。
      她觉得自己演得蛮好的,结果教员看完,面无表情地写了个F。

      四门全F。

      F中的F。

      凌戾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心情平静得很。她甚至有点想笑——果然她这种福利院做题家,走不了一点艺术的路子。

      她扭头看了那个戴帽子的,想看看大佬拿了什么成绩。

      帽檐底下露出来的成绩单上,四个F。

      凌戾:“……”

      她愣了会,心里冒出一句:什么玩意儿?

      大佬也全F?这跟她想的不一样啊。
      凌戾看了看那人瘦削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成绩单上的四个F,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猜想有点好笑。
      她收回视线,拎起包跟着工作人员去宿舍。

      分班名单贴在走廊尽头。凌戾凑上去看了一眼,F班,两个人,凌戾,西蒙。

      她顺着名单往旁边一瞥,走廊那头,那个戴帽子的正站在人群最后面,不争不抢,等着前面的人看完才慢吞吞地走过去。凌戾远远地看着他看了一眼名单,转身就走。

      死装。

      她快步跟上去,走到他侧后方,从下往上瞄了一眼那张脸。

      白,没血色,嘴唇有点干,鼻梁倒是挺高的,整个人像长期不见阳光的室内生物。

      “西蒙?”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脚步一顿,偏过头看她,帽檐底下露出灰色的眼睛。

      “我叫凌戾,你室友。”

      西蒙点了下头,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真高冷啊……凌戾跟上他:“你刚才考核也是全F?”

      西蒙:“嗯。”

      “巧了,我也是。”

      西蒙没接话。
      他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跟他并肩走,凌戾恨恨地想。

      凌戾不依不饶:“你怎么来的?也是被保安半路拦下来的?”

      西蒙这回稍微偏头看了她一眼,说:“差不多。”

      凌戾跟着西蒙越走越觉得不对。

      宿舍区在F区最里头,走廊拐了两个弯之后人明显少了,灯光也从亮堂堂的白光变成了昏黄暧昧的暖光。
      凌戾看见前面门上贴着“F-03”的牌子。西蒙掏钥匙的动作很自然,显然他早就知道门在哪。

      凌戾终于反应过来了。

      “等等。”

      西蒙钥匙已经插进锁孔了,闻言偏过头看她,帽檐底下那双灰眼睛在走廊灯下显得更浅。

      凌戾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门,再指了指自己:“这屋,咱俩住?”

      “嗯。”

      “就咱俩?”

      “嗯。”

      凌戾深吸一口气:“你是个男的?”

      西蒙沉默了两秒,用一种你是瞎子吧的眼神看着她,点了下头:“嗯。”

      “你是只会说这一个字吗?”凌戾终于把心里那个憋了好久的槽吐了出来,“还是你对所有问题都用‘嗯’回答?你多跟我说两个字能掉块肉吗?”

      西蒙把钥匙一转,推门进去,给了她一个后脑勺。

      凌戾:“……”
      不气不气,万一他只是不熟悉人类的语言呢,对吧?

      *
      F区的宿舍比凌戾想象中还要惨烈。

      四张上下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房间里,墙角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旧床垫,空气里一股陈年霉味混着消毒水。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西蒙已经占了靠窗的下铺,正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干什么。
      凌戾把铺盖卷往对面下铺一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房间就他们俩,四张床随便挑,那她是不是应该睡远点?

      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以前住八人间的时候,跟七个半仙挤着都睡过来了,没什么好矫情的。更何况西蒙这人虽然“死装”,但好歹没什么令人作呕的体味。凌戾把枕头拍了两下,枕头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一股灰从里面扬出来。

      她扇了扇鼻子,余光瞥见西蒙正在整理行李。说是行李,其实就一个半旧的旅行包,拉链都磨得发白。
      她发现西蒙掏了半天,包里就三样东西:一套换洗衣服、一个金属小盒、一瓶消毒水。

      消毒水?凌戾眯了眯眼。来选秀带消毒水干什么,他有洁癖吗?凌戾观察他,很快又否定了这点——他看起来并不在意这里的环境。

      “你东西就这些?”凌戾忍不住发问。

      西蒙随意应和一声,像人机一样直接躺下帽子都没摘。

      凌戾还想说什么,又觉得算了。她才不要热脸贴冷屁股呢!
      人家不爱说话就是不爱说话,她又不是居委会大妈。

      她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底下不知道前任住客拿记号笔写的“FUCK U”发呆。
      她的心情居然和前任住客达成了奇异的共鸣。

      节目组是不是有病?

      她在心里把节目组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选秀就选秀,搞什么男女混寝?图什么?图选手晚上不睡觉互相交流感情?还是图摄像机能拍点深夜花絮?这他娘的是什么居心?

      想钱想疯啦?凌戾在心里唾弃节目组。这要是搁外面,她早打报警电话了,举报这儿有个黑心节目组不把选手当人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西蒙的背影隔在视线之外,眼不见为净。

      不久,她又翻了回来。

      赚钱嘛,不寒碜。

      凌戾想通了。她以前在快递站分拣货物的时候,男女老少不也挤在同一个仓库里干活?搬货的搬货,扫码的扫码,谁顾得上你是男是女?累了就地上一坐,困了纸板一铺,哪有什么讲究。何况现在有床有被子有热水,比仓库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凌戾迅速说服了自己。甚至开始乐观地思考:万一这节目组是故意把男女混寝当噱头呢?
      现在选秀都讲究炒CP,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镜头前眉来眼去一下,观众嗷嗷叫,票数蹭蹭涨。
      她虽然唱跳双废,但要是能跟西蒙炒个CP,说不定还能多苟几轮,多躲会多赚点钱。

      她侧头看了一眼西蒙。那人已经把自己安顿好了,帽子依旧扣在脑袋上,整个人缩成一条躺在靠窗的下铺,脸朝墙,一动不动。

      这人会和她有CP感吗?脸看不见,性格看不出,话少得跟哑巴似的,唯一的优点是安静不烦人。
      和他炒CP的话,画面大概就是她在镜头前上蹿下跳,他在旁边当背景板。

      算了,总比没有强。

      *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凌戾被走廊里刺耳的起床铃震醒。

      她翻身下床,扭头一看,西蒙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了。

      “你几点起的?”凌戾问。

      “没睡。”西蒙说。

      凌戾不愿看他,决定不追问。
      装货,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F班的体能训练凌戾是全优,教员让她跑五圈她跑六圈,让她做五十个俯卧撑她做六十个,教员看她的眼神从鄙夷到敬佩。

      到了声乐课和舞蹈课,风向就变了。

      声乐教员放了一段旋律,让所有人跟着唱。凌戾张嘴就来,跑调跑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教员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绝望再到麻木,最后干脆让她站到教室最后面去感受氛围。

      可怜的凌戾,被教员毕业了。

      舞蹈课更惨。教员放了一段三十二拍的组合,凌戾盯着看完,觉着不难,结果音乐一响,她整个人就像刚安上义肢还没调试好,胳膊腿各动各的,彼此之间毫无默契。教员让她单独跳一遍,跳完之后教室里一片安静,连西蒙都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凌戾至今难忘。

      怎么说呢,很像看见一只猫从冰箱上跳下来没踩稳,摔了个四脚朝天,全程目睹的脸上的表情。
      简单来说就是常识被挑战的感觉。
      可恶!这个装货,实在太会羞辱人了。

      凌戾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教员说:我回去再练练。
      接着自己自觉去墙角面壁了。

      *
      次日,节目组终于把所有人召集到F区食堂,说是要宣布考核规则。

      教员站到前面,推了推无框眼镜,语气平淡:“第一次评级考核定在七天后。规则如下——所有选手登台表演,由现场观众投票,得票最低者淘汰。”

      “淘汰是什么意思?”一个正在抖腿的小帅哥举手问。

      教员看了他一眼:“离开训练营地。”

      “有参与奖吗?”凌戾举手。

      “被淘汰后统一发放。”

      凌戾放心了,又想到一个问题:“观众是谁?”

      教员推了推眼镜:“观众由集团邀请,身份保密。你们只需要知道他们会看你们的表演并投票就行。”

      “你们需要做的,就只是不择手段地获得他们的喜欢而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