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临岙 海边小城叫 ...
-
海边小城叫临岙,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很小的点,高铁到不了,得从市里转一趟绿皮火车,再换一班中巴。苏砚一路没怎么睡,腰在后座上颠得发酸,她就把外套卷起来垫在腰后,脸贴着车窗看外面的田和山一点点变成海。
到临岙的时候是下午。中巴停在一条老街的街口,司机喊了一声“到了”,她拖着行李箱下来,咸湿的风扑面而来。街两边是低矮的旧楼,晾衣绳横在头顶,楼下开着杂货铺、修鞋摊、一家卖海蛎煎的小店。没有人看她。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毛豆,抬头扫了一眼她的行李箱,又低下头继续剥。
她提前在网上联系了一家旧书店的帮工,店主姓陈,电话里声音很温和,说“来了先住下,活儿不急”。书店在老街中段,门脸不大,木头招牌上写着“潮声书店”,漆掉了一半。陈姐四十来岁,短头发,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见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从柜台后面迎出来。
“苏砚吧?路上累了吧,先上楼放东西。”
楼上有一间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海,能看见远处灰蓝色的海面。苏砚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边,腰后面那根细带子还在,坐久了就提醒她一下。她按着手册上的要求,躺下来,腰后面垫了个枕头,歇了二十分钟才下楼。
陈姐没问她以前干什么的,也没问她腰怎么了。只是让她帮忙看店、理书、给客人结账。书店里人不多,来的都是熟客,有放学的小孩翻绘本,有老头来找旧版的武侠小说,有年轻姑娘买明信片。苏砚给他们找书、收钱、包书皮,动作慢,但做得下来。没人提十米台,没人提分数,没人提比赛。
腰伤没有留在基地,它跟着她来了。阴雨天酸痛准时到访,有时候在书店站久了,后腰发沉,她就到后面仓库的小板凳上坐一会儿。陈姐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只是把收银的活儿接过去,让她多歇一会儿。
第一个月她过得很难。不是腰的问题,是别的问题。她发现自己除了跳水什么都不会。书店里来一批新书,陈姐让她按类别上架,她站在书架前愣了半天,不知道文学和小说该怎么分。陈姐教了她一遍,她记住了,但第二天又忘。做饭也做不好,楼下有个小厨房,她煮面煮糊过两次,煎蛋粘锅,陈姐闻到糊味跑下来,看见她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发呆。
“没事,慢慢来。”陈姐说,“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煮面。”
苏砚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拿了那么多金牌,从来没因为不会煮面觉得丢人过。但现在她站在一锅糊面前面,真的有点想哭。
她给谢聿发消息,频率很低,大概一周一次。有时候是拍一张书店门口的海,有时候是问一个康复上的问题。谢聿回得简短,但从来没有不回。她问“热敷之后还是酸,正常吗”,他回“正常,观察两天,加重再说”。她拍一张海边落日,他回一个“嗯”。
有一次她半夜疼醒了,躺着翻不了身。她摸到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疼得睡不着。”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回过来:“哪个位置?持续还是阵发?”
她回了位置。他说:“起来,靠墙站一会儿,别硬躺着。明天去当地医院拍个片子发我。”
她照着做了,靠墙站着,疼慢慢退下去。第二天她去拍了片子,发给他。他看了之后说“没有新问题,是软组织的,注意别久坐”,然后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以后疼得睡不着,随时发。”
她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
谢聿那边,课题推倒重来了。他把原本的长期随访方案全部作废,重新申报了一个新方向,研究对象换成青少年组的轻度脊柱损伤,不再依赖苏砚这个重症病例。申报材料交上去之后,科室里有人说他折腾,之前的数据白攒了。他没解释。
新课题启动那天,他把旧方案调出来最后看了一遍,然后删掉了。删之前他翻到“研究目的”那一栏,看了一会儿,关掉了窗口。
苏砚的资料他没有删。单独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没有编号,命名就叫“苏砚”。里面是她的康复手册电子版、随访记录、每次她发来的片子。他偶尔会翻,翻完关上,不写新的记录。他知道她不需要他记录了。但他留着。
苏珩的消息来得不多。有一次发来一张照片,是医院走廊,配文“今天值班”。苏砚回了一个“辛苦了”。另一次他问她腰怎么样,她说还行,阴天有点酸。他回“嗯”,然后隔了两天,发来一个链接,是临岙附近一个康复科的门诊信息。苏砚点开看了看,没有去,但把链接存了下来。
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很短,每次就几句,没有争吵,也没有和解。但苏砚注意到,苏珩的消息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岗位”两个字。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午。书店快打烊了,一个常来的老船员爷爷坐在门口喝茶,聊起他年轻时出海的事,说到现在年纪大了,改玩自由潜,就在近海,不带氧气瓶,一口气沉下去,看看鱼,看看珊瑚,就上来。
“比打鱼轻松多了。”老头说,“水里安静,什么烦心事都听不见。”
苏砚站在柜台后面理书,动作慢了下来。她问了一句:“难吗?”
“不难。”老头说,“就是得不怕水。你不怕水吧?”
苏砚没回答。她怕水。她跳了十四年水,但那是跳台和水池的水,有围栏、有规则、有裁判的水。真正的海,她没碰过。
老头走了之后,苏砚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十米台的时候,往下看,水那么远,那么小。她现在还记得那种怕。
第二天她给谢聿发了消息,问得比平时长:“休闲自由潜,浅海,不做深度,腰的风险大吗?”
谢聿回得也长。他问了几个问题:计划下潜深度、是否用配重、出水方式、有没有人陪同。苏砚把老船员爷爷说的条件转述了一遍。谢聿隔了半小时回过来,列了几条底线:不许深潜,深度控制在五米以内;不许暴力发力,下潜和上浮都要慢;腰部一旦发紧立刻上浮,不许硬撑;必须有熟悉水域的人陪同,第一次下水前先做一次腰部的动态评估。
最后一条是:“评估我下次过来的时候做。”
苏砚看着最后那条消息,愣了一下。她回:“你过来?”
谢聿:“下个月有个沿海城市的学术会,顺路。”
苏砚盯着“顺路”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临岙不通高铁,从哪个城市顺路都顺不到这里。她没有拆穿他,回了一个“好”。
第一次下水是在一个潮平风静的早上。老船员爷爷带她去了近海一处潜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和石头。苏砚穿着湿衣站在岸边,脚踩在沙里,海水漫过脚踝。她站了很久。
老头在旁边等着,没催她。
她想起十米台上的风,想起入水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下来的感觉。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进水里,海水没过膝盖、腰、胸口。她停了一下,后腰没有发紧。然后她按老头教的,慢慢趴下去,脸埋进水里。
世界安静了。
没有口令,没有裁判,没有必须压下去的水花。海水轻轻包裹着她,底下有石头,有小鱼从她身边游过去。她慢慢划了两下,后腰有一丝轻微的酸胀,她记得谢聿的话,立刻放松,慢慢浮上来。
头露出水面的时候,她喘了一口气。老头在岸上问她怎么样。
“还行。”她说。
“明天还来吗?”
苏砚站在水里,海风把她的湿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拨开,点了点头。
“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书店,给谢聿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拍海,没有问康复问题。就一句话:
“我今天下水了。腰没发紧。”
谢聿回得很快:“深度多少?”
“不到五米。”
“感觉怎么样?”
苏砚坐在楼上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的海。天已经暗了,海面变成深灰色,远处有渔船的灯。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发过去的是:
“水里面很安静。和我以前熟悉的水不一样。”
谢聿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一会儿。最后回过来的是:
“那就好。”
苏砚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躺下来,腰后面垫好枕头。窗外潮声一阵一阵,很远,又很近。她闭上眼睛,后腰那根细带子还在,缠着,但好像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