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晚风》福珠珠

8、见面 谢聿说的“

　　谢聿说的“下个月”来得比预想快。
　　学术会在邻市，两天，他只在临岙待了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到的时候是傍晚，苏砚去车站接他，远远看见他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小旅行袋从出站口走出来，还是那副样子，清瘦，眉眼冷淡，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跟周围拖着海鲜箱子和编织袋的旅客格格不入。
　　“学术会呢？”苏砚接过他手里的旅行袋。
　　“明天上午。”谢聿把公文包换了个手，“今晚先做评估。”
　　苏砚笑了一下：“你来一趟就为了给我做评估？”
　　谢聿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她：“你腰最近怎么样？”
　　“还行。阴天酸，晴天好一点。”
　　“下水几次了？”
　　“三次。都是浅的。”
　　谢聿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沿着老街往书店走，傍晚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苏砚走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街上人多，有骑电动车接孩子的，有推车卖西瓜的。谢聿走得很慢，像是刻意把步子压下来配合她。
　　到书店的时候陈姐正在关店门，看见苏砚带了个男人回来，眉毛挑了一下，没多问，只说“楼上灯我开好了”，就走了。
　　谢聿在楼上那间小房间里给她做了评估。还是那些动作，弯腰、后仰、侧屈、单腿站立，他按到腰骶右侧的时候她肩膀绷了一下，他说“放松”，她松下来。
　　“比离队的时候好一点。”他收回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肌肉张力降下来了，说明你在这边没硬撑。”
　　“我挺听你话的。”
　　谢聿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什么，合上本子。“明天早上我走之前，去看你下一次水。”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天刚亮，苏砚带他去了那个潜点。老船员爷爷已经在岸边等着了，看见谢聿，上下打量了一眼，问苏砚：“这谁啊？”
　　“朋友。医生。”
　　老头哦了一声，朝谢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苏砚换好湿衣，在岸边做热身。谢聿站在她旁边，看她做动态拉伸，偶尔伸手按一下她腰的位置，问“这里紧不紧”。她摇头。他退到岸上，跟老头站在一处。
　　苏砚走进水里，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聿抱着胳膊站在岸边，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从她入水到浮上来，没有移开过。
　　她这一次潜了十几分钟，上浮之后游回岸边，摘下面镜，喘了一口气。
　　“怎么样？”谢聿问。
　　“腰没发紧。”
　　“深度？”
　　“不到五米。”
　　谢聿点点头。老头在旁边插了一句：“这姑娘水感好得很，下去稳得很，不像新手。”
　　谢聿看了苏砚一眼。苏砚正低头拧面镜上的水，没看见他的目光。但他看了有一会儿。
　　那天上午他走之前，两个人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陈姐还没来开门，街上人不多，有早点摊在炸油条。
　　“下次什么时候来？”苏砚问。问完觉得有点太直接了，补了一句，“评估不是还得做吗。”
　　“两个月后。”谢聿说，“学术会不一定有，但我可以请假过来。”
　　“请假过来就为做个评估？”
　　谢聿看着她，没绕弯子：“不全是。”
　　苏砚等他说下去。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旅行袋背好，往街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下水注意安全。老头人不错，但你还是得自己盯着深度和身体信号。”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
　　“这次是真的。”
　　谢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转身走了。苏砚站在书店门口，看他走到街口，上了一辆三轮车，车拐出去，看不见了。
　　他走了之后，苏砚上楼收拾房间，发现枕头底下压了一张纸条，是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下次来之前，把这两个月每次下水的深度、时长、出水后腰部感觉发到那个文件夹里，别只发“还行”。
　　苏砚看着那张纸条，折好，夹进了康复手册里。
　　两个月后谢聿再来，不是学术会。他请了三天假，坐高铁到市里，再转绿皮火车到临岙。到的时候是晚上，苏砚在车站等他，这次他手里没拎公文包，就一个旅行袋，看起来是真的来待几天的。
　　那三天他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白天苏砚去书店帮忙，谢聿就在书店后面的仓库里坐着看书，或者出去沿着海边走一圈。晚上关了店，两个人去海边坐着，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有一天晚上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湿沙和礁石，他们沿着沙滩走了很久，苏砚的鞋提在手里，赤脚踩在沙上，谢聿走在她外侧，步调放得很慢。
　　“你以前想过退役之后干什么吗？”谢聿问。
　　“想过。想不出来。”苏砚说，“小时候除了跳水什么都不会。上学也是队里安排的，文化课一周两节，学得稀里糊涂。退役之后能干什么，教练说过几次，无非是留队当教练、去体校、或者转行政。哪条路都是别人给的路。”
　　“现在呢？”
　　苏砚想了想。“现在觉得，不会的东西可以学。我煮面不糊了。”
　　谢聿侧头看她，没笑，但眼神松了一下。
　　“你以前在队里，”苏砚忽然问，“有没有哪个运动员，是你看着觉得不一样的？”
　　“没有。”谢聿说得很干脆，“在队里我看所有人都一样，先看片子再看人。”
　　“那我呢？”
　　谢聿没有马上回答。海浪冲上来，没过他们的脚踝，又退下去。
　　“你先让我看的不是片子。”他说，“是你坐在诊疗床上，我说什么你都点头，然后下次来还是同样的疼。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说‘我知道了’的时候，语气太顺了。顺得像在骗自己。”
　　苏砚没说话。她走了一步，脚底踩到一块圆滑的石头，晃了一下。谢聿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你在这边，煮面、理书、下水，”他说，“比在队里的时候像个人。”
　　“以前不像？”
　　“以前像一把刀。磨得太快了，用得太狠了，刃都卷了还在用。”
　　苏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沙从脚趾缝里渗上来。她忽然说：“那你呢？你以前像什么？”
　　谢聿想了想。“像一把尺子。”
　　苏砚笑出了声。这是她来临岙之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大声。谢聿看着她笑，没问笑什么，等她笑完了才说：“走吧，涨潮了。”
　　往回走的时候，苏砚的脚被海水冲得有点冷，她把鞋穿上了。谢聿走在旁边，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到。苏砚没有躲，谢聿也没有。
　　快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苏砚停下来。“谢聿。”
　　“嗯。”
　　“你下次来，能不能多待几天？”
　　谢聿看着她。巷子里的路灯很暗，照得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能。”他说。
　　苏砚点了点头，转身掏钥匙开门。门开了之后她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晚安。”她说。
　　“晚安。”谢聿站在门外，等她进去了才走。
　　那天晚上苏砚躺在床上，没有马上睡着。腰后面垫着枕头，窗外潮声一阵一阵。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以前像一把刀”，又想起他扶住她胳膊时手掌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到住的地方了吗？”
　　“到了。”
　　“下次来，我煮面给你吃。不糊的那种。”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好。”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别放太多盐。”
　　苏砚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