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晚风》福珠珠

6、未来 离队评估流

　　离队评估流程要走两周。这两周里，苏砚还是住在基地宿舍，还是每天去训练馆，但她不上跳台了。
　　第一天最难。她按照习惯的时间起床，换好训练服，走到训练馆门口，才想起来自己不能练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看台。看台上没人，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看下面的队员训练。教练看见她了，没赶她走，也没叫她下来，就让她坐着。
　　看台上看跳水和在跳台上跳水完全是两回事。她以前从来没这么看过。水花、起跳高度、空中姿态、入水角度，她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有问题。有个小队员走板节奏不对，起跳偏了半米，入水水花很大。苏砚坐在看台上，手指不自觉地在扶手上敲了敲，像在打拍子。
　　第二天教练找她，说你要是不想闲着，帮我看几个小的，走板节奏你帮我盯一下。苏砚说行。
　　于是她开始每天下午到训练馆，站在池边，给几个十二三岁的小队员看动作。她话不多，说得最多的是“再来一次”和“腰别松”。小队员们叫她“苏姐”，叫得很顺口，好像她一直就在那儿站着。
　　有一次一个叫小渔的女孩问她：“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跳啊？”
　　苏砚靠在池边的栏杆上，看着水面，说：“不回来了。”
　　小渔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攥着没动。“为什么呀？”
　　“腰不行了。”苏砚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跳不了了。”
　　小渔看着她，眼圈忽然红了。苏砚有点意外，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你哭什么，又不是你腰不行。”
　　“可是苏姐你跳得那么好……”
　　“跳得好的人多了。”苏砚说，“你好好练，以后比我跳得好。”
　　小渔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转身去排队了。苏砚站在池边，看她走板、起跳，动作还嫩，但水感不错。她忽然想起自己六岁刚进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也是这么站在池边等教练喊名字。
　　储物柜是第五天清的。她的柜子在更衣室最里面一排，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里面东西不多：两双旧训练鞋、几卷肌贴、一个护腰、几瓶没开封的云南白药。最里面压着一个绒布袋，她拿出来，打开，三块金牌。
　　全运会、世锦赛、奥运会。她一块一块拿出来看，金牌比想象中轻。她拿在手里翻过来，背面刻着比赛名称和日期。她看了一会儿，把金牌放回绒布袋里，扎好口，放回柜子最里面。
　　她没有带走。
　　同一天下午，苏珩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把车开到了基地门口。苏砚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正在池边看小队员训练，她走到基地门口，苏珩靠在车旁边，手里没拎东西，也没穿白大褂，就一件深色夹克，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来办事，顺路。”他说。
　　苏砚知道他不顺路。省城到基地开车三个多小时。
　　两个人在基地外面的长椅上坐下，还是上次那张长椅。这次苏珩没有一上来就说岗位的事。他坐了一会儿，问：“手续走到哪一步了？”
　　“评估快结束了，下周走。”
　　“然后呢？”
　　苏砚没马上回答。她看着前面的跳水池，围栏还是那么高，池水还是那么蓝。
　　“我想自己待一段。”她说。
　　苏珩没有立刻接话。他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拇指来回蹭了两下，这个动作苏砚很熟悉，是他在想事情。过了一会儿他说：“回省城住一阵也行，家里有空房间。”
　　“不了。”苏砚说，“我想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苏珩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和以前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我在评估你的方案”的审视感，但还是带着不解。
　　“一个人行吗？你腰这样。”
　　“不行也得行。”苏砚说，“哥，我跳了十四年，什么事都是别人安排的。训练计划、比赛安排、康复方案，连退役都是伤病替我做的决定。我就想自己安排一次。”
　　苏珩沉默了很久。长椅旁边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色的叶脉。
　　“行。”他说，“有事说。”
　　就三个字。没有“你想好就好”，没有“注意身体”，就是“有事说”。苏砚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让这酸浮上来，低头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苏珩走之前，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康复科那个联系人，我打过招呼了。你要是在那边待得不舒服，想换个地方看腰，联系他，他那边有沿海城市的合作医院。”
　　苏砚接过信封，没拆。“谢谢哥。”
　　苏珩摆了摆手，上车走了。车开出基地大门的时候，苏砚还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谢聿是在她走之前两天把手册给她的。那天下午康复室里没有别人，苏砚来做最后一次评估。谢聿给她做了查体，记录写完，合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康复手册。
　　“上面都写清楚了。”他说，“热敷、用药、什么情况该去急诊。你照着做，别自己扛。”
　　苏砚接过来翻了翻。手册最后一页，应急联系人那一栏，他填了自己的手机号，旁边写“任何时间”。
　　“你课题怎么办？”她问。
　　“重新做。”
　　“那我这个样本没了，你是不是白干了？”
　　谢聿看了她一眼。“没有白干。”
　　苏砚没再问。她把手册放进包里，站起来。
　　“谢医生，”她说，“谢谢你。”
　　谢聿点了一下头。苏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住。
　　“你那个‘任何时间’，”她说，“我要是真打呢？”
　　“那就打。”
　　苏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拿着她的评估记录，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拿本子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用力。
　　“好。”她说，拉开门走了。
　　离开基地那天早上，苏砚起得很早。她把宿舍收拾干净，床铺铺平，垃圾带走。行李箱不大，几件衣服，那本康复手册，苏珩给的信封。奖牌还在储物柜里，她没去拿。
　　她拖着行李箱走过训练馆门口，门开着，里面传来入水的闷响和教练喊话的声音。她没有往里看，一直走到基地大门，上了叫好的车。
　　苏珩发来消息：走了？
　　她回：走了。
　　苏珩：到了说一声。
　　她回：好。
　　车开出小城，上了高速。苏砚把座椅靠背调低，侧过身，腰后面垫上外套。她翻开康复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手机号和“任何时间”四个字。
　　她把手册合上，放进随身的包里，闭上眼睛。车窗外是高速路边的护栏和远处的田野，天气很好，天很蓝。
　　她买了一张去南方海边小城的车票。到站之后还要转一趟大巴，再走一段路。她不知道那个小城是什么样子，只知道靠海，节奏慢，没人认识她。
　　车往前开，她后腰那根细带子还缠着，没松。但她第一次觉得，它也许可以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