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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斩狼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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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谷·子时
子时初,萧景宸率八百铁骑沿着一条隐蔽的缓坡,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崖顶,居高临下俯视着谷底的一切。
那条光的河流已经完全涌入这条峡谷,人流最密集处,正是那杆象征着右贤王至高权威的金色狼头王旗所在。
子时正,他抬起手,指向那面旗,玄铁护腕在稀薄的星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向前轻轻一挥,像裁断夜色。
八百铁骑从山脊倾泻而下。
同一时刻,王旗之下。
乌维延的注意力,全在鹰嘴谷入口那最后十几名垂死挣扎的残兵身上。胜利在望的狞笑刚爬上嘴角——
侧上方山脊突然传来巨响,那声音像山体滑坡,沉闷,厚重,无可阻挡,让他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倒流。
他猛地扭头,八百铁骑已经撕开阵列最外层的警戒线。
警戒骑兵来不及调转马头,就被巨大的惯性连人带马撞飞。弓弩手慌乱中刚抬起弓,就被马槊的槊尖穿透了胸膛。两侧的箭矢仓促射出,面对居高临下,排山倒海的冲击力,根本拦不住分毫。
萧景宸伏低身体,听见身后传来闷响和坠马声。他没回头,也不能回头。
前方,长枪阵正在结成。五排枪尖密密麻麻对准了冲锋的方向,像一片会移动的铁荆棘。
距离三十丈。
二十五丈。
二十丈——
冲锋的八百铁骑最前端狠狠撞上了枪林。骨头断裂的声音、金属刺穿皮甲的声音、战马临死的嘶鸣混成一团。但恐怖的冲势未消,他们带着尸体继续向前,硬生生在枪阵上犁开一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这道用生命撕开的口子只维持了一瞬,两侧的枪兵就吼叫着试图补位。
就在这一刻——
萧景宸一马当先,如一道玄色闪电从这尚未合拢的缺口处刺了进去!
他身后,更多的铁骑咆哮着涌入,将缺口狠狠撕大。
距离旗杆,还剩十五丈。
“拦住!快拦住他们!”乌维延的咆哮变了调。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锋矢竟真的撕开了枪阵,笔直地朝着王旗凿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身边的亲卫疯狂地朝他身前涌来,盾牌、长矛、乃至血肉之躯,层层叠叠地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萧景宸松开缰绳,在马背上站起。
脚下战马的速度已提到极致,飞扬的鬃毛在风中被扯成一道笔直的长线。他双腿发力,在鞍上一蹬——
身体腾空而起,下方七八杆长枪擦着他的靴底刺过。
他的靴尖在一个狄兵肩甲上借力一点,身形再次拔高。
他二次借力跃到了枪阵上方,几乎与那杆金色狼头王旗的旗尖持平。
乌维延的瞳孔猛地一缩。
尽管身处五万精锐的核心,前后左右皆是铁壁般的亲卫,但当那道玄色身影以决绝的姿态凌空跃起,剑锋直指王旗时,一股源于本能的危机感仍窜上他的脊背。
理智告诉他,敌人绝无可能穿过这层层人墙。但那股瞄准猎物般的杀气,浓到让他咽喉发紧,仿佛下一刻那道剑光就会劈开一切,落到自己头上。
他死死攥住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剑光从旗杆顶端的金色狼头开始,沿着包铁的硬木杆笔直落下。
“嚓!”
清脆得令人心悸的断裂声中,那杆象征着北狄王庭权威的旗帜,被生生裁切成了两半。沉重的金色狼头一分为二,轰然坠落。那面巨大的王旗彻底失去了支撑,翻卷着,重重砸在了地上。
剑锋并未斩向他,预期的刺杀没有发生。
乌维延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晃,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气终于缓缓吐出。随即,一股被彻底戏耍的暴怒,混合着王旗倒塌带来的巨大羞辱,轰然冲上头顶。对方真正的目标,竟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而是这面旗帜!这比刀剑加身,更让他感到一种被生生踩在脚下的难堪。
时间凝滞了一息。
然后,比之前猛烈十倍的混乱,彻底爆发了。
“旗——王旗倒了!”
“大王!保护大王!”
恐慌以王旗为中心炸开,失去指挥核心的五万大军彻底陷入混乱。士兵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将官找不到自己的队伍,前军想后撤,后军被溃兵冲击,整个峡谷变成了沸腾的、自相践踏的熔炉。
萧景宸落地后,瞬间被疯狂涌来的狄兵淹没。
他格挡,劈砍,每一个动作都带起血花。他的左肩剧痛,不知被什么砍中;右腿一软,刀伤迸裂。
四周全是红了眼的狄兵,他们吼叫着,用身体压上来,五六柄重武器同时砸下。
萧景宸格开两柄,侧身避过三柄,但最后一柄狼牙棒重重砸在背后。铁甲凹陷,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眼前开始发黑。
人潮的挤压忽然出现了一丝停滞。正前方,几名狄兵甚至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为他们身后那疯狂挥刀的影子让开些许空间。
就是这一丝缝隙,让萧景宸目光锁定住十步之外,一匹因主人倒下而茫然打转的战马。
他猛地拧身,撞开侧面一个踉跄的狄兵,凭着残存的本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泥泞和尸骸间朝着那匹马的方向跌撞前行。几步的距离,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肺里像烧着火,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口剧痛,但手抓住缰绳的刹那,冰凉的皮革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翻身而上,身体重重砸在马鞍上。马匹受惊,人立而起,他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没被甩下去。
他视野骤然开阔。四周是狄兵脸上未散的惊恐;更远处是失去指挥的阵列正在自相推挤,混乱不堪。
而就在这崩溃的人潮中,因为所有人都在拼命逃离中心,竟无意间让出了一条扭曲、狭窄、充满推搡的缝隙,勉强能容一骑穿行。
他猛地一踹马腹,战马长嘶,朝着那道缝隙笔直撞去!
两侧仍有兵器下意识地挥来,他伏低身体,用残破的臂甲格开最近的一柄弯刀,火星溅在脸上,热辣辣地疼。没有人能真正组织有效的拦截,战马直接从他们那惊恐的、短暂的避让中硬碾过去。
此刻,五万大军早就乱成了一锅沸粥,他已陷入这涡流之中,根本由不得自己,只能借着战马冲刺的惯性,顺着这股乱流拼命往外挤。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十次心跳的时间。
他身前一空,潮湿的、夹着草腥气的风,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
战马驮着他,冲出了那片沸腾的漩涡,冲上了谷口外相对开阔的缓坡。
他下意识地勒住马缰,回望。身后的鹰嘴谷入口,如同一个喷吐着混乱与喧嚣的深渊。
在他身前或身后,陆续有同样浴血的身影,以各自的方式从人潮的缝隙里、从倒毙的尸堆上,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他们死死勒着受惊打转的战马,眼底全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萧景宸收回目光,看向雁门关。那里,北墙的烽火明明灭灭,像这座孤城疲惫却仍在顽强跳动的心脏。
他调转马头,喉咙沙哑,只吐出一个字:“走。”
连他在内,不足二十人,踏着染血的荒草,向关城走去。
在他身后的谷中,乌维延被亲卫们连拖带拽地扯向后方。他面如死灰,几次想回头看向王旗倒下的地方,都被惊慌失措的亲卫用盾牌死死挡住视线。他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溃逃声、哀嚎声,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连一句完整的命令都发不出来。
奇袭?胜利?全都成了泡影。此刻充斥他内心的,只有对那道玄色身影如噩梦般的恐惧。
北墙·寅时初
启明星正孤悬在东方的天际。
箭在凌晨最黑暗的时刻,毫无预兆地、齐刷刷地停了。火把依旧在关外亮着,像一片沉默燃烧的星海,不再向前涌动。
李崇山扶住垛口,指尖传来砖石被血浸透后特有的、黏腻的凉。
他等了十息。
二十息。
关下传来沉闷的号角声。黑色潮水开始缓慢后撤,退到三百步外,重新列阵。像一只收回爪子的兽,蹲踞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扑击。
亲卫哑着嗓子问:“李将军,他们……”
“等。”李崇山说。
他在等西线的消息。八个时辰了,该有消息了。
他不知道的是,两个时辰前——
北狄大帐·子时初
乌维靥坐在炭盆前,手里的银刀悬在冷掉的羊腿肉上方。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右贤王……失联了……约定时辰已过……西侧至今无消息……”
乌维靥的声音很平静:“最后一次联络是何时?”
“戌时正。”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再无消息?”
“再无。”
乌维靥放下银刀。
刀尖“叮”一声磕在银盘边缘,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他拿起布巾慢慢擦手,擦得很仔细,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擦。
他边擦边算。算乌维延出发的时辰,算行军的速度,算合围的距离,算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所有的数字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北狄大帐·子时末
乌维延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乌维靥抬起眼:“传令。北墙攻势暂停,前军后撤五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特木尔急了:“大王!就差最后一口气了!现在停——”
“现在停。”乌维靥抬起眼,目光如刀,“退五里,依‘古列候法’,前军变后军,弓骑压阵,锋矢向关。退一里,立一哨。我要雁门关上,连我军马匹打响鼻都听得清。”
北狄大帐·寅时初
乌维延的斥候浑身是血,跪在帐中,声音抖得不成调:“王旗……王旗倒了……右贤王下令……全军后撤二十里……重整……”
“谁干的?”乌维靥声音不高,却让帐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不知道……天黑……看不清……”
“多少人?”
“不……不清楚……突然从山脊冲下来……直奔中军……”
乌维靥站起身,走到帐边,望向西方那片正在褪去的夜色。
“右贤王废了。五万人被捅穿了心窝,王旗都保不住。”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西边的棋,已经死了。”
他话锋微顿,又补了一句:“告诉李崇山,我给他一天。明日的这个时候,我会亲自来取雁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