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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西线阻狄      ...


  •   西线·酉时初

      陆昭然在这条狭长的隘口与山脊地带上,已经蛰伏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清晨受命出关,到午后立起最后一面红旗,这一千五百人悄无声息地嵌入了这里的每一寸险石与沟壑。

      谷口外,北狄前锋的火把汇成一条光河,正缓慢而沉闷地向内流淌。

      第一道防线,谷口。在光河触岸的刹那,醒了。

      “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寂静,火光冲天而起,烟尘混着铁蒺藜一起飞溅。最前面的三十余骑人仰马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混着战马凄厉的嘶鸣被高高抛起。后续队伍惊骇之下纷纷猛勒缰绳,战马受惊人立而起。整条光河在谷口停滞,前军与后军互相冲撞踩踏,乱作一团。

      陆昭然伏在山壁上,看着北狄千夫长派出步兵上前清理。铁蒺藜嵌进碎石,需要一枚枚撬出。这个过程缓慢得像在解一个死结。

      没等混乱的敌军稳住阵脚,三百支火箭已从两侧山坡射出,落在清理路面的队伍中。火势不大,却精准引燃了皮甲与旗帜。刺鼻的浓烟顺着谷风升起时,她果断下达了撤向第二防线的命令。只留五十弓箭手在山壁上零星射击,箭矢不求命中,只求让谷口的北狄军始终觉得“山坡上还有人”。

      千夫长果然上当了。

      他派三队斥候搜山,花了整整三刻钟。回报是:“未发现大队伏兵。”

      那时,暮色已沉沉压下。

      乌维延的中军主力抵达谷口。他看了一眼山坡上凌乱的脚印,冷笑一声:“虚张声势。传令,全军点着火把加速通过。”

      但他不知道,陆昭然要的就是这声“加速”。

      第二道防线,坡道。在入夜后露出了獠牙,变得陡峭险恶。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三五步,再远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北狄前锋不得不在这里第二次停下。

      绊马索藏在弯道的阴影里,当最前面的骑兵转过弯时,十余道绳索同时绷起。战马嘶鸣倒地,后面的队伍收势不及,连人带马狠狠碾压在前方倒地的躯体上。狭道里瞬间回荡着铁甲相撞的闷响与骨骼的碎裂声。

      混乱中,坡顶上碗口大的碎石混着泥土倾泻而下。砸不死多少人,但足够让这条已经打结的长蛇,缠得更死。

      北狄军试图清障。但每当有人上前,坡顶就有冷箭射下。箭不多,一支一支,不急不缓,专挑军官。一个百夫长中箭落马,周围士卒的恐慌就多蔓延一分。

      千夫长暴跳如雷,却毫无办法。坡道太窄,大军展不开;夜色太深,看不清箭从哪来。他下令:盾牌上前,一步一步清。

      这个过程,耗去了近一个半时辰。

      北狄军终于清开坡道,前锋抵近鹰嘴谷入口时,亥时初已过。

      而陆昭然已经带着主力,撤到了最后一道防线。

      第三道防线,鹰嘴谷入口。没有险要地势,没有天然屏障。

      这里只有临时堆起的石墙,匆匆立起的拒马和不到一千五百张年轻而紧绷的脸。

      陆昭然站在防线最前方,身后是那二十面在夜风里被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翻卷的红色像是在夜色中无声咆哮的血口。

      乌维延的五万大军,终于全部压到鹰嘴谷入口。

      火把汇成光的海洋,把夜空烧出一个橙红色的窟窿。中军那杆金色狼头旗在火光中缓缓前移,像一条苏醒的龙。

      “记住,”陆昭然的声音在夜色里清晰传来,“我们守的不是这道墙。”

      “是时间。”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第一波冲锋在亥时正到来。

      三千骑兵像黑色潮水拍向石墙。拒马挡住了第一波冲击,长□□穿了战马的胸膛,但潮水没有退。它只是稍稍回缩,然后以更凶猛的势头,再次拍来。石墙在巨大的撞击下,终于崩开了第一道裂缝。

      这道防线在尸山血海中,死守了大半个时辰。

      陆昭然果断下令第一梯队后撤。残存的守军退到五十步外,咬牙结成了第二道防线。

      他们箭矢用完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用完了,就短兵相接。刀卷刃了,就用拳头,用血肉之躯去阻挡北狄的千军万马。

      第二道阵线被突破时,子时正将至。

      陆昭然拔出了剑,带着最后的四百人,退到红旗之下,这是通往鹰嘴谷的最后三十步。

      火光映着乌维延铁青的脸,他终于看明白了。红旗之下四百人,二十面旗,三道残破的防线,这就是用来拖住他五万大军的全部底牌。

      近三个半时辰,数千条命,就为碾过这支孤军?暴怒在他胸腔炸开,却又被冰凉的理智死死压住。

      他咬了咬牙,猛地抬手,声音像刀刮过铁:“碾过去!只要碾过这些残兵,前面就是雁门关敞开的关墙!弓弩手上前,覆盖射击。前军所有千人队,直接压上,不许停!”

      “一刻钟。我要最后那面红旗倒。”

      没有厚重的盾牌护身,这四百人只能举起手中的刀剑去格挡漫天倾泻的箭雨。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尖锐地撕裂夜空,可每一声脆响之后,都伴着一道身影重重栽倒在地。

      一场箭雨落幕,四百人折损近半。余下的个个带伤,满身血污,却无一人后退。他们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刀剑,牢牢守在入口寸步不让。

      箭雨方歇,北狄的重甲步兵便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至,没有间隙,没有层次,誓要吞没这最后的方寸之地。

      一名北狄士兵挥刀直劈而来,刀锋凛冽,直逼陆昭然面门。她眸光未乱,偏头避开,侧身一剑刺进对方肋下。

      尚未喘息,又一柄长刀破空劈至。她手腕翻转,顺势旋剑而出,利落抹过敌兵咽喉,温热的鲜血喷了她一脸。

      左臂的箭伤火辣辣地疼,右肩的刀口还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她没有停,也不能停。

      双方完全绞杀在了一起,不断有人力竭倒下。不知过了多久,只剩最后的十几人立在满地血色之中。

      就在此时,子时正刻的梆子声,从遥远关墙方向穿透夜色传来。

      从酉时初到子时正,整整三个半时辰。

      她守住了。

      也就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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