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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烽火连西岭 北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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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墙·午时初至未时初
日头正高时,北狄的第一波进攻开始了。
没有预想中的全线猛攻。前军如三道铁灰色的潮水,依次涌向十二里关墙。每一道潮水又分成数层波浪,前一排刚退,后一排已至。这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消耗,不求一击破城,只求持续施压,磨尽守军的每一分气力。
李崇山立在北城楼高处,玄色令旗在手中稳如磐石。风卷着关外的沙尘扑在脸上,他能看见远处北狄军阵中飘扬的左贤王狼旗。
“弩车,三百步,梯次射击!”
命令落下,城墙后方传来机括绞紧的低沉嗡鸣。下一瞬,数十支重箭破空而出,划出近乎平行的轨迹,狠狠砸进北狄前锋的盾阵。那不是寻常箭矢的锐响,而是“咚!咚!”的闷击,像重锤砸在包铁的木盾上,震得持盾的狄兵手臂发麻。
城墙上的弓箭手已分作三列。第一列挽弓放箭时,第二列正从箭囊抽出箭矢,第三列靠着垛口急促喘息。箭雨一轮轮落下,节奏被精准控制:太密则箭矢早竭,太疏则防线将溃。这其间的分寸,全在李崇山每一次令旗起落的间隙里。
真正的短兵相接发生在云梯搭墙的瞬间。
滚木和擂石堆在墙边,守军却迟迟不动。直到狄兵爬满梯身,最上方的铁钩快要扣进砖缝,才有长杆从垛口猛地探出,精准地一撬。云梯向后仰倒的一瞬,能看见最上方那个年轻狄兵眼中的惊恐,能听见他短促的惊呼,然后是骨骼断裂的闷响和重重坠地的轰鸣。这声音很快被更多涌上的喊杀吞没,但那一瞬的惨烈,却刻进了每个守军眼中。
时间在厮杀中流逝。
李崇山不用看战报也知道代价。城墙各处都在告急,士兵们机械地重复着拉弓、推杆的动作,眼中只剩下血丝和麻木。
“李将军,西段请求增援!”传令官的声音带着焦灼,“那边压力太大了——”
“没有增援。”李崇山声音冰冷,“告诉西段营校尉,他手下还有多少人,就给我守多少丈城墙。”
李崇山没有回头,他望着关外正在重整的黑色潮线。
在更远处,北狄前军的黑色阵列并未退去,只是在弩车的射程边缘重新集结,如暂歇的潮水。其间,数队哨骑奔出阵列,在双方阵前的空旷地带来回游弋,马蹄带起烟尘,像等待时机的秃鹫。这份休整中蓄积的压迫令人窒息,雁门关这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西线·未时初
日头偏西,光线斜射,陆昭然蹲在一处山脊的岩石后。她身后只有一千五百人,大多是轻步兵和弓箭手。
“陷阱都布好了?”她问身边的营校尉。
“布好了,陆姑娘。”营校尉声音发紧。
“按图纸一共三处:第一处在谷口,埋了火药和铁蒺藜;第二处在坡道,设了绊马索和滚石;第三处……”他稍作停顿,“就是这里,最后一道防线,堆了石墙和拒马。”
陆昭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通往鹰嘴谷的最后一段狭窄通道,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
陆昭然站起身,从马背上取下卷起的旗帜在风中展开,红布猎猎作响。旗面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纯粹的、灼眼的一片红。
她对营校尉说,“二十面,全部集中插在第三道防线,阵地前沿五十步,一字排开。”
“可这样……敌军不是一眼就能看见我们了?”
“要的就是他们看见。”陆昭然翻身上马,红衣在午后的山风中像一簇燃烧的火焰,“右贤王带着五万人,心里想的是奇袭。如果他看到这条路上插满了红旗,会怎么想?”
营校尉怔了怔:“他会觉得……这里有伏兵?”
“不止。”陆昭然望向西方渐起的烟尘,“他会觉得,雁门关早就知道他要来,而且在这里准备了重兵。他会迟疑,会派出斥候侦察,会减慢行军速度。而这,就是我们需要的三个半时辰。”
营校尉困惑:“不……不插在谷口和坡道?那样不是更能吓阻他们?”
“谷口和坡道的地形和陷阱,就是最好的吓阻。”陆昭看着他,“我要这些旗,在敌人连破两道关、最为骄躁也最为疲惫的时候,像一堵血墙一样突然撞进他们眼里。这比分散开来,更有分量。”
她回头看向身后那一千五百张年轻而紧张的脸。
“我们的任务不是打赢。”她的声音清晰,穿透了隘口与山脊间的风,“是让那五万人相信,他们面前至少有一万守军在这条路上,一寸一寸地磨掉他们的时间和锐气。”
午后阳光下,二十面红旗在隘口与山脊间竖起。那些红色像一条蜿蜒的血线,横亘在右贤王通往雁门关的必经之路上。
陆昭然勒马立在最高的那面旗下,那一袭红衣仿佛也化作了一面烈烈燃烧的旗帜。
她在等。等西方的地平线吞没最后一丝天光,等七十里外拔营的五万精锐抵达,等这场注定惨烈的拖延战拉开序幕。
也等那个人,在鹰嘴谷布下最后的杀局。
北狄大帐·申时
乌维靥听完战报,缓步走到沙盘前。他的手指虚悬在雁门关模型上空,最终落在北墙西段。
“一个多时辰,折损两千余人。”他缓缓复述,“守军伤亡当在五百上下。箭矢擂石消耗……约两成。”
特木尔忍不住道:“可李崇山守得滴水不漏——”
“这正是我要的。”乌维靥打断他,指尖滑向沙盘西侧,落在鹰嘴谷的方向。
“李崇山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正面,每一分算计都摆在明面上。可他忘了,战争的胜负往往不在正面。当他全神贯注应付眼前的拳头时,后背就卖给了我们。”乌维靥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能在萧景宸手下三年不被换掉的人,果然不简单。”乌维靥的声音很平静,“硬碰硬的试探,到此为止。”
特木尔急切道:“大王,那接下来——”
“接下来?”乌维靥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李崇山已经告诉我们,强攻的代价有多大。那我们就换种方式。”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传令前军,改为车轮扰袭。以五百人为一队,分二十路轮番出阵。每队只许迫近城墙百步,弓弩仰射三轮立即撤回。云梯只需虚架,撞木只需佯冲。我要的是守军从此刻到日落,弓弦不敢松,眼睛不敢眨。”
他补充道:“每半个时辰换一队,但攻势不能停。若守军出城追击,左右两翼的骑兵立即合围吞掉。若他们死守不出……”乌维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让他们在日头底下,看着我们一遍遍演练进攻,却永远不知道哪一次会变成真的。”
众将领眼睛纷纷亮了起来,看向大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惧与叹服。这招太毒了,不拼刀枪,只拼消耗。消耗城头的箭矢,拖垮守军的体力,更碾碎他们本已紧绷的神经。
“还有,”乌维靥望向帐外正盛的阳光,“日落之后,战术再变。每隔半个时辰,擂鼓、举火、佯攻。我要北墙上的守军,白日不得喘息,长夜不得安枕。”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从雁门关北墙缓缓移向西侧那片代表隘口与山脊的的起伏地形:“今夜戌时,右贤王将完成合围,如暗夜合拢的网。五万精锐收紧网口,出现在西墙之下时……”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关城西侧,声音冷如寒铁:“我要让李崇山和他手下的那些守军,连转身应对的力气都没有。”
帐帘被风卷起,关外战场隐约的嘶喊声随风飘入。新的消耗战,已经开始了。
乌维靥不知道的是,此刻他望向的西侧,那片日光覆盖的隘口与山脊深处,一场小而致命的变局,正在悄然成形。
鹰嘴谷·申时
萧景宸站在断崖的阴影里,玄黑斗篷被谷风高高扬起。他身后,八百铁骑如石像般静默伫立。全军衔枚,马蹄裹布,连战马都不曾打响一声鼻息。
“陈大人,陆姑娘那边传来信号。”亲卫队长低声汇报,“红旗已立,右贤王前锋距第一道防线已不足十里。”
萧景宸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投向谷口方向。昨夜,他就是在那里“战死”。而现在,他要让这场戏的结局彻底反转。
“记住,”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低沉地传遍全军,“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右贤王的中军大旗。冲进去,斩断旗杆,然后立刻撤退。不要恋战,不要追击,不要回头。”
八百人沉默地点头。
“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萧景宸抬头看了看西斜的日头。
不久,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那是第一道防线的火药被触发了。
萧景宸抬起头,黑金面具在透过崖缝的夕照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最后看了一眼雁门关的方向——那里,北墙的烽烟在渐暗的天色中笔直升起,像这座孤城不屈的脊梁。
他翻身上马,玄黑斗篷在凛冽的晚风中扬起,像一面为这场死战提前升起的战旗。
“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