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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狄设奇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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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军帐·巳时初
北狄军帐以厚实的黑毡围裹,帐顶缀着暗金色的狼头图腾,在熹微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帐内没有中原营帐的精致规整,处处透着杀伐决断的粗犷。正中摆着一张半人高的沙盘,沙盘上精准复刻出雁门关一带的山川地势,关隘、山脊、河谷、防线,错落分明,每一处标记都藏着步步紧逼的野心。
乌维靥斜靠在铺着雪白狐裘的主位上,看着亲兵刚送到的两份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右贤王说,昨晚亥时前锋在鹰嘴谷撞上雁门关的探马营,双方无一生还。雁门关暗哨也报,萧景宸昨晚亥时死于鹰嘴谷,现在是李崇山当家。”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在眉眼间凝出几分锐利的锋芒,似草原上蛰伏的孤狼,锁定猎物时,不动声色却已布下天罗地网。他深知战场之上最不缺的就是假消息、死间计,尤其是萧景宸这样的对手,哪怕有密报传来,未见尸首、未得实证,便绝不能全然当真。战场之上,一念轻敌,便是万劫不复,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将领特木尔当即上前一步,眉宇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不屑与狂喜:“大王,萧景宸一死,雁门关群龙无首!那李崇山不过是萧景宸麾下一个副将,对付这样一个无名之辈,何须大费周章,一举攻破雁门关,直捣中原腹地!”
他话音刚落,帐内其他几名将领纷纷附和,神色间满是志在必得的傲慢。在他们看来,萧景宸是雁门关的定海神针,神针一折,雁门关便成了无主之地,再无抵抗之力,凭借北狄雄厚的兵力,破关不过是探囊取物。一时间,帐内尽是轻敌之言,全然忘了战场之上的变数与凶险。
乌维靥淡淡瞥了特木尔一眼。只是一个沉静的眼神,便让方才还慷慨激昂的他瞬间噤声,垂首立在原地,再不敢多言。
乌维靥缓缓直起身,指尖轻轻敲着案几,节奏平稳,却敲得帐内众人心里发紧,气不敢出。他们深知这位左贤王看似随性,心思却深不可测。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背后藏着的权谋算计,没人能真正看透。
“密报只说萧景宸身死,可尸首何在?”乌维靥开口,字字戳中要害,将众人的浮躁轻敌瞬间击碎,“萧景宸此人,用兵诡谲,心性坚韧,最擅长以退为进、以假乱真。这样的对手,哪怕有九成证据指向他身死,我也要拿到十成的实证,才能下定论。”
乌维靥看向特木尔,语气笃定:“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查清萧景宸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得有半分隐瞒,不得有丝毫疏漏。”
特木尔领命:“属下遵命!必定尽快查实,绝不耽误军机!”
乌维靥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沙盘。他伸手拂过沙盘边缘,手指从雁门关北侧防线上划过。
“即便密报属实,萧景宸真的身死,你们也切莫忘了,李崇山跟在他身边三年。”乌维靥的目光落在雁门关城池,“萧景宸这三年的用兵思路、防守布局、治军之法,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能在萧景宸手下三年不被替代,稳稳守住副将之位,足以说明他的本事藏在骨子里,从不是你们想的这般平庸。此刻的雁门关,看似换将不稳,实则内里虚实难辨,贸然强攻,只会自讨苦吃。”
一番话,条理清晰,彻底打碎了帐内将领们的轻敌之心,众人纷纷垂首,再不敢妄言轻易破关。
乌维靥目光扫过沙盘上排布的兵力标记,原本略带审慎的眼底,慢慢浮现出运筹帷幄的自信。
他指尖依次点过沙盘北侧与西侧,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北侧,本王集结八万主力,声势浩大,足以牵制雁门关所有守军;西侧,右贤王亲率五万精锐,隐秘包抄,堪能构成钳形夹击之势。对付李崇山便如对付萧景宸一般,此战不必另改方略,只需按原计划推进。”
说到此处,他眼底那抹自信微微收敛,语气沉了下去:“当然,在未看到萧景宸尸首之前,一切变数皆有可能。”
“雁门关的每一道防线、每一处兵力,本王都摸得清楚。他若在明,赢的代价本王算过,值。他若真死,赢的代价比本王预想的要小,更值。可他若诈死,便意味着他遇到了本王不知道的变故,逼得他不得不从明处消失。这个赢的代价,本王没算过。”
“所以尸首必须找到。找到了,暗处那把刀就不存在了,安心按原计划打。找不到,就带着“暗处可能有刀”的警惕,边打边看,伺机应变。”
特木尔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拱手:“大王,既如此,何不调整部署,分兵防备?”
乌维靥目光清锐如刃:“萧景宸若隐入暗处,暗处是哪里?未知。他手里有什么牌?未知。他会从哪里出手?未知。他会在什么时候出手?未知。四个未知,你让本王拿什么去调整兵力部署?十三万大军往哪调?东侧?西侧?后方粮道?还是本王身后的草原腹地?”
特木尔一时语塞。
“调兵去防,便是赌。赌对,或能堵住他一步;赌错,原本针对雁门关明面防线的兵力部署被打乱,反倒给了他破局之隙。”
“我们是狼,不是赌徒。狼的生存法则是:不知猎物藏踪,便不乱动。守住自己已知的优势,等猎物自己露头。所以原计划依然是最稳妥的。”
帐内众人屏息。
乌维靥手指点在雁门关城池正中,带着算透全局的冷锐:“退一万步讲,就算萧景宸是诈死布局,雁门关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兵力,即便他萧景宸有通天彻地之能,即便李崇山与他配合默契,想要抵御我十三万大军,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其辱。兵力悬殊,这是无法逆转的绝对优势。”
他抬眼扫过帐内诸将:“本王要的是赢,但不是一场代价未知的惨胜。”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语气变得凌厉:“传令前军,第一波试探后,我要看看这位李将军的反应。”
特木尔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迟疑。
乌维靥目光投向雁门关西侧的方向,那里地势险峻,山峦叠嶂,看似易守难攻,实则藏着可乘之机。他眉头微挑,声音压得很低:“右贤王那边,进展如何?”
特木尔恭敬回禀:“右贤王率部按计划推进,最迟今夜戌时便可抵达预定位置,完成对雁门关西侧的包抄合围。”
“好。八万主力在北侧吸引注意,五万精锐自西侧突袭。”乌维靥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精光。这盘谋划已久的棋局,终于到了绝杀的时候。
“西侧本就不是防备重点,再加上主力牵制,届时西侧防线便是形同虚设。等李崇山把所有兵力尽数调往北墙防守、无暇他顾之时,就是右贤王长驱直入、破关之时。”乌维靥语气森然,眼底杀意毫无掩饰。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将领都听出这布局里的狠绝与精妙,一明一暗,八万做饵,五万藏锋,滴水不漏。
他们惊觉自己与大王之间的天堑之别,看向乌维靥的眼神,愈发恭敬。大王从不心存侥幸,早把所有变数都算得一清二楚。方才那些轻狂之言,此刻想来,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北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北狄大军如同潮水般开始涌动,一步步朝着雁门关方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