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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黑石谷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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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谷·昨日巳时末
萧靖深望着脚下这片刚刚被大军踩实的土地,此处向北三百二十里,是血火交织的雁门关;向南八十里,是波谲云诡的燕都城。
他这看似微小的一步“南移”,却恰好落在了这根紧绷的弦最关键的节点上。
黑石谷·昨日酉时末
黑石谷的夜色来得比平原早。酉时末,谷底已铺开了一层浓墨般的阴影。
萧靖深掀帘出了中军大帐,亲卫把一件玄色大氅披到他肩上。
“殿下,三殿下来信了。”谋士宋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问殿下大军为何南移,可是边关有变?”
八十里加急,四个时辰往返。
萧靖深唇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三哥从他移营的那一刻起,眼睛就死死钉在了这八十里外的山谷里。
自己在这按兵不动,就像一把刀,刀尖对着北狄,刀柄却抵在了三哥的胸口。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帐中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告诉三哥,北狄左贤王用兵如神,寅时初雁门关告急。本王忧心京畿安危,特率军回防。毕竟……”他声音里掺进一丝讥诮,“三哥坐镇中枢,若有闪失,本王万死难辞其咎。”
宋衍会意地低下头。这话递回去,够三殿下在宫里摔几只茶杯。既要骂殿下小题大做,又要谢殿下“忠心体国”,还得忍着不能说殿下擅离职守。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深谋,属下明白。只是移营二十里,姿态虽妙,却不足以彻底搅乱燕都那潭水。三殿下只需一道‘整军备战、不得擅动’的诏令,便能将我们钉死在此处。”
“一道诏令?”萧靖深笑了,“他不敢。你以为三哥没算到我会动?”
“他布下这个局,等的就是三件事。要么我北上与北狄死拼,耗干兵力;要么我坐视七弟战死,失尽军心民心;要么我忍无可忍,率军南向。”
宋衍神色一凛:“若殿下真的大举南移,他便可……”
“便可以‘擅离防区、拥兵自重、威胁京畿’之名,将我定为国蠹逆臣。”萧靖深接过话,声音冷如寒铁,“届时他以监国之名,占尽大义,命沿途州府闭城拒粮,再令京营以逸待劳……这确实是个杀局。”
“所以殿下只移二十里,就是要在他的棋盘上,走出第三条路。”宋衍眼中闪过了然之色。
“不错。我不北上,不南进,偏偏向南挪这二十里。停在足以让他夜不能寐,却又抓不到实证‘作乱’的距离。”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精心准备的‘讨逆’杀招,却连一个够分量的‘逆’都讨不到。我也要让六弟看清楚,一个人连自己兄弟的退路都不留,跟他合作,不如跟我谈笔买卖。我还要让北狄那位左贤王想明白……”
萧靖深的声音沉下去:“他若真破了雁门关,回头要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大周,而是一个解决了内患、正需要一场大胜来立威的新朝。”
宋衍深吸一口气:“三殿下算到了您会动,却没想到您会这样动——不动干戈,只动人心。”
“他太信手中那些‘硬’东西了。”萧靖深淡淡道,“玉玺、诏书、朝议、名分……却忘了,人心向背、利益权衡、恐惧猜疑这些‘软’刀子,有时候更锋利。”
“现在,该轮到他睡不着,算一算我下一步究竟会踩在哪里了。”
宋衍眸光微动:“殿下是要……以‘不确定’为刃?”
“不错。”萧靖深走回帐内沙盘前,指尖划过雁门关与燕都之间那道狭窄的走廊,“七弟在关里死守,是明牌。三哥在燕都弄权,六弟在江南观火,也是明牌。”
他指尖重重点在黑石谷上:“唯有我,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刀。刀未落下时,才是最可怕的。”
帐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的噼啪声。
“所以这二十里,”宋衍缓缓道,“不是在救与不救之间做抉择,而是逼所有人都重新入局。”
萧靖深颔首,目光落回沙盘上那座孤城:“至于七弟……血诏在他手里,他活着对谁都碍眼。让他撑着,耗着。撑到绝处,我来收官。届时,无论是为他报仇,还是替他正名,这棋,都得按我的路数下。”
他抬眼看向宋衍:“现在你明白了?这二十里,不是距离,是规矩。从今日起,这局棋的规矩,由我来定。”
“那六殿下那边……”宋衍问道。
“六弟比三哥聪明。”萧靖深转到一旁的北境舆图前,指尖拂过图上那道代表雁门关的墨线,“他知道我为什么动。他此刻应该在算,是继续扣着那三十车药材,赌雁门关破,我不得不去救;还是做个顺水人情,既赚我的好处,又不得罪三哥。”
“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宋衍沉默了片刻。
“属下以为,六殿下会……等。等雁门关真的守不住了,等殿下您真的急了,他再伸手。这样,人情最大,价码最高。”
萧靖深露出一抹冷笑。
“所以我们要帮六弟做个决定。”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枚青玉扳指。那是去年萧奕珩送的生辰礼,上好的和田玉,触手温润。
“你亲自去一趟江南。不必见他,把这东西交给林家老爷子。就说——”
萧靖深稍顿片刻,“就说,本王军中疫病,急需药材。若三日内药材不到,本王只好‘请’江南的药商随军诊治。届时车马劳顿,若有折损……还请老爷子海涵。”
宋衍呼吸滞了一瞬。这是明抢,是在告诉六殿下,他的财路命脉,殿下随时可以掐断。是继续和三殿下玩那些克扣粮草和药材的把戏,还是坐下来跟殿下谈笔大的,他自己选。
“属下明白了。”宋衍接过扳指,沉吟道,“可六殿下此人……似乎所求甚大。他如今作壁上观,恐怕图谋的不止是殿下您许诺的好处。”
“六弟图的是‘渔翁’之位。”萧靖深眼中锐光一闪,仿佛早已看透,“七弟若死在关里,血诏随主而逝,法统之争便少了一方。届时我若为七弟报仇与北狄死战,他与三哥可坐收渔利;我若回师与三哥决裂,他亦可待我二人两败俱伤时,再以江南财力为筹码入主中枢。”
萧靖深指尖在舆图上江南的位置轻轻一点:“无论我与三哥、与北狄谁胜谁负,只要战端一开,国力必损,民生必疲。届时,六弟手握江南钱粮药材命脉,便有资格做那个‘收拾残局’的人。这才是他真正的棋路,不争一时之胜负,而图全局之通吃。”
宋衍背脊微寒:“那殿下此番施压……”
“是要告诉六弟,他的算盘,我看得清。渔翁要想得利,得先保证海里真有鹬蚌。若我现在就撤了棋盘,他这渔翁,便只能对着空竿发呆。”
“我要让他明白,这局棋里,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想等别人斗到筋疲力尽?那我就先让他知道,等……也是有代价的。”
烛火将萧靖深的影子投在了羊皮纸上,恰好盖住雁门关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个被阴影覆盖的关城。
“七弟……”他低声自语,“你若真死了,这局棋倒是少了许多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