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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苍狼之旗 北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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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墙·寅时初
乌维靥给的“一天”,已走到尽头。
李崇山立在北城楼之上,手按剑柄,甲胄上凝着黎明前刺骨的湿冷露水。他左侧半步站着萧景宸,此刻以巡查御史“陈靖”的身份示人,一身暗青官服,外罩玄色斗篷,黑金面具后的目光沉静,与李崇山一同望向关外。右侧稍后,陆昭然静静站着,那一身醒目的红衣,仿佛黑夜将尽时不肯熄灭的余烬。
关外五里,列阵的北狄前军一片寂静。没有篝火,没有喧哗,连战马偶尔的响鼻与铁甲摩擦的微响,都仿佛被刻意压低了。
而在更遥远的、目光难以穿透的黑暗深处,北狄大军一整夜都在进行着无声的、庞大的调度,真正的攻城主力已然在夜色掩护下前移就位。
没有预兆,没有号角。
就在启明星于东方天际开始黯淡的刹那,五里外的黑暗中亮起了第一点星火。紧接着,第二点,第十点,第一百点……成千上万浸满油脂的火把被引燃,瞬间连成一片火海,吞噬了整个地平线。
熊熊火光撕裂了夜幕,将隐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展露无遗。攻城主力已在夜色中完成列阵,层层叠叠,与前军遥相呼应!
在稍靠后的位置,一面巨大的苍狼王旗猎猎作响。王旗之下,是一辆覆有皮革和木板以作防护的黑色指挥战车。战车上,矗立着一位身披华美金狼皮大氅、头戴鹰顶金冠的魁梧统帅。那独一无二的旗帜与仪仗,在震人心魄的军阵衬托下,足以让每一个守军肝胆俱寒。左贤王,已亲临阵前!他以主宰般的姿态,遥望着雁门关的城楼,彰显其踏平此关的意志。
火把的烈焰,刀锋的寒光,数万只铁蹄的刨动,数万副铁甲的碰撞……这一切最终化为开战的前奏!
战车之上,乌维靥缓缓抬起了右手。
陆昭然的手心一片冰凉,那抹红衣在渐亮的天光与狄军的火光映照下,愈发惊心。李崇山按剑的手指,骨节已然发白。黑金面具后,萧景宸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放缓,玄色斗篷下的身形,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
乌维靥的手臂抬至最高点,悬停。
天地间只剩下火海的翻腾与大地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那手臂即将挥落,引爆这片死亡的千钧一发——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喝,猛地从大军阵列的东南侧,那片连接着燕都方向与雁门关方向的黑暗中炸响! 只见三、四匹快马,以近乎自毁的速度从侧翼斜插而入,疯狂掠过层层阵列,直扑那辆黑色战车!
为首的那名传令信使滚鞍落马,扑到战车前,双手高举着一卷带有特殊火漆标记的皮筒,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长途狂奔而彻底嘶哑:“大王!燕都急报!五皇子的大军昨日巳时末南移二十里,已迫近京畿!”
话音未落,身披精致锁子甲的特木尔已劈手夺过皮筒,指尖一划挑开火漆,迅速展开,目光如闪电般扫过。他猛地踏前一步,凑到乌维靥身侧,极力压制却依旧声音发颤:“大王,南边局面有变,五皇子这步棋,直指中枢!”
乌维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骤然一缩,随即爆出被猎物反噬般冰冷而惊怒的光。
时间被无限拉长。
十息。
二十息。
那高举的手臂,没有向前挥落,而是……猛地向下一压!
“呜——!!!”
一阵短促尖锐如禽鸟哀鸣的号角声从战车处响起,这是最高级别的中止与急转信号!
几乎在这声音炸响的瞬间,分布在中军各处的号手仿佛被一根线牵引,同时吹响了手中的号角。
呜!呜!呜!
尖锐的终止令,汇成一片急促、不容置疑的声浪,疯狂向大军两翼及前后每一个角落席卷而去!
蓄势如满弓之箭的近八万大军,在这突兀号令下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困惑。
随后,那辆黑色战车缓缓后移,无边无际的火海井然有序地向北方流动,如来时一般诡异而迅速。
一场足以将春日染成血色寒冬的总攻,在即将拍碎城池的前一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弭了。
城楼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大家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关外,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却不知为何醒来。
就在这时——
“报李将军!”
李崇山麾下一名浑身染血的信使,被两名亲兵架上了城楼。那人左肩钉着一支狄人箭矢,甲胄破碎,血已浸透半边衣甲。他被放下时几乎站立不住,却用最后的力气单膝点地,抬起惨白的脸:“李将军……昨日巳时末……五殿下……南移二十里,兵锋遥指燕都!狄人信使……走河谷近道……抢先报了……”
话未说完,他身体猛地一颤,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瞬间都明白了关外那场诡异撤军的全部真相。
李崇山猛地转头,看向身边那覆着黑金面具的身影。陆昭然握剑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一分。
萧景宸望着关外空荡的战场,仿佛看到了一盘更凶险的棋局。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清晰:“左贤王不是败退,是发现自己押注的赌桌,已经被人从下面一脚踹翻了。”
李崇山挥手让左右亲兵退开数步,守住通往主楼阶梯的两侧。他自己则向前半步,与萧景宸、陆昭然在城墙垛口前形成了一个面朝关外的三角。
晨风卷过关墙,吹散了他们压低的话语,只入身边两人之耳:“五哥的大军离开驻地,往南移了二十里。这个距离很妙,既能让左贤王看见,让他疑心后方有变;又离燕都足够远,让三哥六哥没法立刻给他扣上‘举兵内向、意在夺位’的帽子,无法在天下人面前坐实他的‘不臣之心’。”
“五哥在告诉所有人,他有掀桌子的能力。至于掀不掀,什么时候掀,他说了算。”
陆昭看着远处那片因大军移动而扬起的烟尘,低声道:“所以左贤王退兵……是因为他怕了?”
“不。”萧景宸摇头,“是因为他算不清了。”
“左贤王和朝中某人有交易。他出兵,对方许他好处。但现在五哥动了,这交易就有可能生变。他若继续攻城,就算打下雁门关也可能什么都拿不到,反而要面对一个解决了内患、同仇敌忾的大周。”
“他在观望。等五哥和三哥六哥分出胜负,等这场内斗的赢家,重新给他开价。”
“那我们现在……”李崇山的声音有些涩,“该怎么办?”
萧景宸没有立刻回答,风掀起他玄色斗篷的下摆,随即又落下。
他望着关外退兵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黑色的潮水完全没入北方地平线;久到雁门关内收整防务的悠长号角声,一遍遍在关城上下回荡;久到初春的阳光开始毫无差别地照耀着这片刚刚脱离吞噬的焦土。
“等。”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等五哥开出他的价码。”
没人知道,八个时辰前的黑石谷,有人落了一枚子。燕都的棋局终究是以这样一种蛮横的方式砸进了雁门关的血火之中。而他们,都只是这巨大棋盘上竭力挣扎求存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