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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师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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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未时
午后的日光铺在辽阔的原野上,苍狼王旗随着队伍的行进,在风中缓缓前移。
乌维靥没有坐回那辆厚重的战车,反而骑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走在整支队伍的最前方。金狼皮大氅裹着他魁梧挺拔的身形,鹰顶金冠下的脸瞧不出半分喜怒。唯有跟在侧后方的特木尔注意到,大王握着缰绳的手,指节绷得微微泛白。
大军沉默着一路向北,马蹄和脚步卷起的尘土慢慢吞噬着来时的路。
特木尔攥着马缰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开了口:“大王,咱们……真就这么回去了?勇士们的刀,还没真正砍进周人的城墙,个个心里都憋着火呢!”
“这五皇子一动……我们便主动退兵,岂不是刚好遂了他的意?燕都那边的人瞧着,会不会觉得我们……”
“觉得我们怕了?”乌维靥接过话头,嘴角的弧度没有半点笑意,“周老皇帝现在卧病在床,命悬一线,你觉得谁最盼着我打赢这一仗?”
特木尔垂着眼,声音带着几分斟酌后的谨慎:“自然是……朝中许给我们好处的那位。”
乌维靥没应声,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云沉沉压下来,那里正酝酿着一场草原的春雨。过了片刻,才开口道:“那他许给我们好处,图什么?图我打下雁门关,再风风光光地送过去,给他当登基的贺礼?”
没等特木尔接话,乌维靥便自顾自摇了摇头:“他图的,是我这把刀够重,够吓人,能把那些碍事的人牢牢钉死在北境。”
“最先死的,得是那个拿着先帝血诏的七皇子。”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血诏是正统,是名分。只要七皇子还活着,手里攥着那东西,燕都那把龙椅,谁坐上去都名不正言不顺,心里梗着一根刺。”
特木尔恍然大悟,脱口道:“所以,咱们攻打雁门关……”
“对,”乌维靥截断他的话,“雁门关一旦告破,七皇子要么‘殉国’,要么‘失踪’。至于那道血诏?自然是‘毁于战火’。这根最要命的刺,就得由我这把外来的刀,替他彻底拔了。”
“三个月前,一卷裹着牛皮的布防图,悄无声息送进了我的案头。图上精细标注了雁门关周边的山川沟壑,各处城墙的夯土厚度,以及城头哨位的轮换时辰。后面还附了一份粮草、药材转运清单。”乌维靥声音平静,却让特木尔心头剧震,“随图还夹了张字条,八个字——‘以此为凭,共取北境’。诚意不可谓不足,能让我们攻城的代价,压到最低。”
特木尔忍不住低声道:“大王,如此厚礼……我们当初应下来,是不是太冒险了?”
乌维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冷锐的光:“冒险?敌人的咽喉已送到你刀下,这一刀砍下去,你的部落三代衣食无忧,你会不砍?”
“对方递来的不止是图纸和清单,更是无可辩驳的诚意。面对这‘风险可控、收益巨大’的买卖,换谁都会动心。”
“等拔了七皇子这根刺,他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北境真正握着兵权的那个人。”乌维靥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向远方,继续道,“我这把刀钉在这里,让五皇子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边军,被粮草和药材的‘意外’困死,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乌维靥没再说下去,但特木尔已经看清了那幅图景:七皇子身死,血诏湮灭;五皇子力竭,边军残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可五皇子今晨往南移了二十里……这似乎不在原先的计划之中?”
乌维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问得好,这恰恰是最关键的地方。他若真能如计划般完全掌控局面,五皇子岂敢擅自调兵,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反倒让我看清了两件事。第一,他在朝中的控制力没那么牢。第二……”他话音一顿,眼中寒意更甚,“若我真按照计划替他扫清了所有障碍,等他坐稳了龙椅,我这个手握他通敌铁证,知道他所有秘密的外人,会落个什么下场?”
特木尔猛地攥紧马缰,倒抽了一口凉气。
“到那时候……”乌维靥的目光仿佛穿透千里,落在大周锦绣又血腥的朝堂上,“三皇子和六皇子之间,本就靠着五皇子和七皇子的存在,才勉强维持的平衡,也就彻底碎了。他们会为了坐上那把龙椅,斗个头破血流。”
“等他们斗完了,无论最后站着的是谁,都没分别。”乌维靥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了掣肘,踩着自己兄弟尸骨坐上龙椅的新帝,你说他会把我当成要重金酬谢的功臣,还是第一个要铲除掉的隐患?”
特木尔没有立刻接话,一股寒意从脊背慢慢爬上来。
“那张他亲手送来的布防图,到时就会成为指控我‘窃取军机、蓄谋入侵’的最好物证。而我付出的,是勇士的鲜血。”乌维靥的声音沉下来,“新帝初登大宝,正需要一场胜仗立威。回头见我军损兵折将,那便是他挥师北上的最好时机。”
特木尔声音发紧,喃喃道:“所以大王下令退兵……”
“所以我不再做别人手中的刀。”乌维靥打断他,声音沉稳如铁,“我要从‘棋子’,变回‘棋手’。让他们自己去斗,等他们斗得筋疲力尽,等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发现自己依然需要一把刀的时候——”
他沉吟一瞬,望向北方王庭的方向,草原霸主的气度展露无遗:“我们再去谈的,就不是当初许诺的那几处城池了,而是割地、互市、岁贡,一样都不能少。”
特木尔沉默了片刻,又想起一事,低声问:“大王,那萧景宸的尸首……还派人继续找吗?”
乌维靥不急不缓道:“他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活着,多一个人搅乱燕都内斗,死了,也无所谓。一具尸体而已,不值得再花时间去查证。”
风卷着草屑漫过整片原野,苍狼王旗猎猎作响,声浪顺着风传得很远很远。
听着风声,凝望着大王挺得笔直的肩背,看着座下那匹黑马稳稳踏出的蹄子,特木尔心里只剩满满的叹服。
退兵最难的不是转身走,是压住全军上下那股想回头拼一刀的血气。可大王做到了,整支队伍走得比来时还稳,还沉得住气。
特木尔也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撤退,这是一场更深远博弈的开始。大王从精明的计算者蜕变为警惕的破局者,他不是在避战,是在等待一个能以绝对优势重新入局的时机。今日这一步退,是为了来日能往前踏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