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火焚燃》绛紫悖

8、我很想你 烷橪牵着马

　　烷橪牵着马，在苍茫的暮色里踏入这片无边的沙场。黄沙被风卷起来，一波接着一波扑到他身上，磨得脸颊发疼，和多年前陈格最后一次同他告别时，吹过耳畔的风一模一样。脚下的土地坑洼不平，散落着锈蚀断裂的箭镞、残破的甲片，埋在细沙之下，是那场惨烈战役留下的痕迹。他慢慢往前走，缰绳松松握在手里，马蹄踩过黄沙，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整片荒原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他还记得那一日旌旗猎猎，陈格一身银甲，回头对他笑，说等打赢这一仗，就卸下铠甲，和他远离边关，寻一处有溪流有草木的小城安稳度日。那时烷橪信了，满心等着重逢，等来的却是陈格战死沙场的消息。他寻了很久，才找到这块临时立起的石碑，碑石粗糙简陋，上面只有寥寥两个字，是陈格。
　　烷橪松开缰绳，任由马儿在不远处低头啃食稀疏的枯草，他走到碑前，屈膝蹲下身，抬手一点点拂去覆在碑面上厚厚的黄沙。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石面，心口猛地一紧，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回忆，全都翻涌上来。他想起陈格夜里和他靠在一起，低声说着对往后日子的期盼，想起陈格替他挡下袭来的兵刃，手臂上留下长长的伤疤，想起离别前那双明亮温热的眼睛。
　　风更大了，卷起黄沙模糊视线，烷橪没有落泪，只是轻声说着话，讲这些年边关的变化，讲江南的花开了又落，讲那些他们曾经约定好，却再也没有机会一起去看的风景。落日一点点下沉，把整片大漠染成沉郁的橘红色，影子在黄沙上拉得很长。
　　他就这么静静守在墓碑旁，迟迟不肯离开，他清楚地知道，这场漫长的思念没有终点，往后岁岁风沙，年年落日，只有他一个人，来赴这场永远失约的等候。
　　夜色慢慢裹住大漠，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里。烷橪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碑前那半截锈得几乎碎裂的短刃上。他慢慢弯腰拾起，冰凉的金属握在掌心，沉重又安稳。他想着，若是就这样跟着陈格走，是不是就不用再独自熬过漫长孤寂的日夜，不用年年千里奔赴这片黄沙，不必再一个人回忆那些甜到心碎的过往。刀刃抵在腕间，粗糙的沙粒蹭在皮肤上，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太想去找陈格了。
　　可就在呼吸快要涣散的一刻，风卷过石碑，像是谁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烷橪猛地回神，视线模糊地望向碑上的名字，忽然想起陈格拼到最后一刻，不是为了让他自弃。短刃从手中滑落，砸进松软的黄沙里，他抱着膝盖蹲在碑前，压抑的呜咽终于在空旷的荒原里散开，他想追随，却又不敢辜负陈格用性命换来的活下去的机会。
　　烷橪陷在无边的黑暗里，意识昏沉得像浸在冷水之中。周遭安静得可怕，只有微弱的风声在耳边盘旋，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虚浮，好像下一秒就会坠入深渊。他心里积攒了许久的疲惫和绝望再次翻涌上来，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过往，一点点裹住他，让他只想就此停下。
　　就在这时，前方慢慢凝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陈格。他还是烷橪记忆里的模样，没有平日里的尖锐冷漠，眉眼淡淡的，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望着他。烷橪愣住了，脚步下意识顿住，心口发酸，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陈格慢慢朝他走近，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这场虚幻的梦。“烷橪，别做傻事。”
　　烷橪喉咙发紧，眼眶一下子热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看着眼前的人。
　　“我知道你很难受，很多事情压着你，让你觉得撑不下去。”陈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可是不要选择这条路，不要放弃自己。”
　　黑暗在四周轻轻晃动，像是梦境快要消散的征兆。烷橪想伸手碰一碰他，指尖却只能穿过一片虚影。
　　“好好活下去。”陈格最后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别轻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身影一点点化开，无边的黑暗重新涌上来。烷橪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后背，梦里那句叮嘱，清清楚楚地留在他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