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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是妄想 秋深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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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霜重,转眼便到了陈格的忌日。
这一日天色阴沉沉的,没有风,云层低低压在山河之上,像压着一块化不开的沉郁。京城近郊安静清冷,草木尽数褪绿,只剩一片肃穆的深褐,处处都是送别与怀念的味道。
烷橪提前备好了清茶、书卷,还有一束晒干的海棠花枝。那是往年相府院里开得最好的品种,也是他们从前相伴岁月里,最熟悉的景致。他一身素衣,步履轻缓,独自去往朝廷为陈格立的忠烈墓。
墓园寂静无人,香火冷清,四周只剩下沉沉肃寂。墓碑光洁端正,刻着陈格的名讳与功勋,字字铿锵,记载着他轰轰烈烈的一生,却半句不提他此生的孤苦,不提他藏了一辈子、笨拙又偏执的爱意。
烷橪缓步走到墓前,轻轻放下带来的东西,蹲下身,细细拂去碑前尘土。他动作很慢,温柔慎重,像从前无数个在书房替他整理卷宗的模样。
“陈格,我来看你了。”
他席地坐在碑前,背靠冰冷的石碑,声音轻缓温和,像在与久别重逢的故人闲谈,没有哭腔,只剩绵长安静的思念。
“一年又过去了,又是你的忌日。世间岁岁轮回,旁人岁岁新生,唯独我,年年都要来这里,和你说说话。”
天色更沉,薄雾漫过墓园,四周静得只能听见他轻轻的语声。
“我最近过得很安稳,住在小院里,日日读书煮茶,没有纷争,没有流言,如你当初所愿,活得自在平安。你若是泉下有知,应当放心了。”
他抬手抚过冰凉的碑面,指尖一寸寸掠过名字,眼底温柔又酸涩。
“只是我昨夜又梦到你了。梦里太好了,好得像真的一样。我们没有隔阂,没有高墙,没有猜忌,你娶了我,我们大婚圆满,被所有人祝福,从年少相伴到白头,一辈子安稳幸福。”
“梦醒的时候我哭了,我怪你。怪你梦里温柔周全,现实却偏偏狠心,偏偏一个人奔赴沙场,偏偏不肯等我,不肯给我一个圆满。”
烷橪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单薄,眼底却泛着湿意。
“可我今日来了这里,看着你的墓碑,又慢慢不怪你了。我知道你从来不是狠心,你只是习惯了负重,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你这一生,没人教你温柔相守,没人教你偏爱不必禁锢,你所有的笨拙、偏执、慌张,都是因为太怕失去我。”
他拿起备好的清茶,缓缓倾洒在碑前泥土上。
“你爱我的方式错了,我当初的决绝也太冷了。我们两个人,从前都太年轻,太固执,硬生生把一段好好的缘分,走成了生离死别。”
“若是我当初多懂一点你的惶恐,多留几分温柔包容;若是你当初懂得放手信任,懂得不用枷锁留人,我们是不是,就能和梦里一样,好好过完一辈子?”
无人应答,只有薄雾无声流转。
烷橪静静坐了许久,慢慢和他说起这一年的细碎日常。说起院里的茶树发了新芽,说起窗外秋雨落得温柔,说起京城依旧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说起他走过的每一寸山河,都是他拼死护下来的安稳。
“你看,你守住的天下,真的岁岁太平。你拼尽性命护住的人间,真的烟火绵长。所有人都记得你的忠烈,人人称颂你的功德,可只有我记得,你深夜伏案的疲惫,你无人可依的孤单,你藏在冷硬外表下,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旁人敬你、怕你、念你的家国大义,只有我,疼你。”
他轻声絮语,把积压一整年的心事,慢慢都说给碑下之人听。说起隐居的孤寂,说起夜夜不断的旧梦,说起那日边关本该随他而去的执念,说起自己答应他,好好替他看遍山河的诺言。
“我会好好活着的,我不食言。”
“我会一年一年来这里看你,春夏秋冬,岁岁不缺。等我老了,走不动路了,便换我在人间念你,等我百年之后,再来寻你,到那时,我们再也没有朝堂,没有生死,没有隔阂,安安稳稳在一起。”
“到那时候,你一定要好好待我。不要再偏执,不要再慌张,好好陪我,把这辈子亏欠我的温柔、亏欠我的相守、亏欠我的大婚,一点点都补回来。”
天色渐渐近晚,薄雾散去,凉意浸满周身。
烷橪靠在墓碑旁,静静陪着他最后一程。从前是他困于院墙,两人两两煎熬;如今是他守于碑前,一人岁岁念旧。
人间岁岁太平,山河岁岁无恙。
只是岁岁太平山河里,再也没有那个满心是他的陈格。
暮色一点点压落墓园,阴云沉沉,晚风微凉。烷橪靠在冰凉的墓碑上,絮絮低语了半日,心头积压的沉重渐渐松了些,连日失眠的疲惫骤然涌上来。他眼皮愈发沉重,四肢酸软,靠着刻有陈格名讳的石碑,安安静静闭着眼,沉沉睡了过去。
墓园风声渐柔,周遭草木寂寂,尘世所有喧嚣都被隔绝在外。这一次的梦境,没有漫天黄沙,没有生死别离,也没有虚妄盛大的大婚图景。只是一片温柔朦胧的白雾,雾色轻缓,裹着熟悉的墨香与松烟气息,将他轻轻拢住。
朦胧之间,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缓缓从白雾深处走来。
还是他记忆里最清晰的模样,眉眼清峭,褪去了朝堂杀伐的冷硬,也没有沙场血染的憔悴,神色温和安稳,是独独对着烷橪时,才有的柔软模样。
陈格一步步走近,步履轻缓,没有半分强势,静静停在他身前。
烷橪怔怔看着他,心口骤然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想开口质问,想问他为何独自离去,为何不肯相守,可望见他安然无恙的模样,所有积攒的委屈,尽数化作酸涩的软意。
不等他出声,陈格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和梦里大婚时的语调一模一样,轻轻落在耳边,清晰又真切。
“橪橪,我一直在。”
烷橪鼻尖发酸,哽咽着轻声开口:“你骗人,你明明走了,明明丢下我一个人了。”
陈格俯身,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他,指尖虚虚落在他眉眼旁,温柔拂去他眼底未干的湿意,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真实得不像梦境。
“我从未离开。”他垂眸望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愧疚,字字诚恳,“我守着你的山居,守着你的小院,守着你岁岁年年的思念,从未有一日远离你。”
烷橪望着他清晰温柔的眉眼,压不住心底的委屈,小声嗔怨:“那你为什么不娶我?为什么从前总要困住我,不肯好好待我,最后又一个人战死沙场,留我一人独活,留我日日做梦难过。”
陈格静静听着他的抱怨,没有辩解,只是眼底愈发柔软,也藏着深深的悔意。
“是我不好。”他低声认错,语气满是笨拙的愧疚,“我生来孤寒,无人教我情爱,我只懂掌控,不懂相守。我太怕你走,太怕这世间所有风波、流言、旁人,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所以我用了最蠢、最伤你的方式留住你。”
“我偏执,我狭隘,我亲手筑墙困住你,也困住了我自己。我这一生赢尽朝堂、守尽山河,唯独输掉了你,输掉了我们本该安稳的朝夕。”
白雾缓缓流动,将两人温柔笼罩,世间再无隔阂与距离。
陈格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沉沉,字字郑重。
“我何尝不想娶你。无数个深夜,我看着你在我身侧安睡,我无数次奢望,能抛开朝堂枷锁,卸下一身重担,以余生为聘,许你一世安稳,与你岁岁相守,白头不离。只是那时的我,被权位、心魔、惶恐困住,不敢给你承诺,怕自己护不住你,怕终究留不住你。”
“我奔赴沙场,不是弃你而去。家国倾覆,便无小家安稳,我唯有以身赴战,换山河太平,才能护你余生安稳无忧。我早已做好归来寻你的打算,想等战事平定,卸下相权,解了你所有委屈,堂堂正正娶你,陪你看遍山河岁岁。”
他声音轻轻发哑,藏着无尽遗憾:“只是天意弄人,我没能等到归来那日。”
烷橪听得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却不再是撕心裂肺的难过,只剩释然的酸涩。原来他所有的决绝奔赴,所有的独自牺牲,从不是不爱,是身不由己,是藏在深沉爱意里的身不由己。
“我夜夜做梦,梦见我们成婚,梦见我们安稳共度余生,梦见所有人都祝福我们……”烷橪小声呢喃,“我以为那只是我的妄想。”
“不是妄想。”陈格温柔看着他,眼底盛满温柔期许,“那是我此生,最想实现的余生。若有来生,我必褪去锋芒,弃尽权柄,不疑不困,不骄不躁,只做你一人的良人。早早寻你,好好爱你,以礼成婚,岁岁相守,把这辈子亏欠你的所有温柔、陪伴、圆满,一一尽数补偿给你。”
“你不必怪我,也不必困在回忆里难过。”陈格抬手,轻轻拢了拢他耳边的碎发,语气温柔得能抚平所有伤痕,“好好活着,替我看遍这太平人间,岁岁安好,便是你给我最好的圆满。我会岁岁入梦,岁岁陪你,年年等你,待你百年归尘,我们终会重逢,再无别离。”
白雾温柔缱绻,梦里光阴缓慢悠长。
这一次没有骤然破碎的幻境,没有突如其来的别离。陈格就静静陪在他身侧,陪着沉睡的少年,安安静静,岁岁无言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