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姜主任，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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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进入平流层后，谢棠把小桌板放下来，摊开贴满标签的剧本。
姜澈原本在看医学期刊。十分钟内被问了四次，他干脆合上平板：“谢老师，公司不给顾问倒时差？”
“顾问按小时收费，我得抓紧回本。”
“合同都没签，你倒很有甲方意识。”
谢棠把剧本推到两人中间：“少废话。心外科医生手术前，会亲自跟家属谈风险吗？病人情况特别差，又该怎么说？”
“主刀一般会谈。病人情况越差，越要跟家属说清楚。”
她用笔点了点其中一段：“这里，女主角说‘我保证一定让他平安出来’，是不是不专业？”
“不是不专业，是准备转行算命。”
谢棠笑过，把那句保证划掉，笔尖却没立刻往下走。原来的台词说得痛快，真删了，站在家属面前的医生似乎只剩下一堆让人害怕的话。
“那你会怎么说？”
“把病情、方案和风险说明白，告诉家属团队会尽力，剩下的交给他们决定。”
“不安慰？”
“安慰不能代替事实。医生如果为了让人安心，保证一个根本保证不了的结果，最后只会让家属更绝望。”
姜澈说的很平静，好像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谢棠在原台词旁写下：不能许诺结果，要让对方相信过程。
姜澈扫到那行字，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三天前，她在球馆里也说过相似的话——结果出来以前，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这里呢？”谢棠已经翻到下一页，“病人术后血压下降、心率加快，女主角先向家属解释了两页台词。”
“等她解释完，病人应该用不上医生了。”
“姜主任，积点口德。”
“我在替编剧积医学常识。”他接过笔，划掉那两页大半内容，“先看病人，确认监护数据，排除出血和心脏压塞，叫人支援。危急的时候，医生没空站在原地证明自己是英雄。”
谢棠追着问了几处处理顺序，又把删掉的台词逐句重排。她工作时几乎不分神，长发随手束在脑后，眼镜滑下来也只用手背推一下。机舱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令那张平日过分明艳的脸显出少见的沉静。
姜澈见过她在银幕上的样子。她可以是野心勃勃的记者，也可以是困在旧城里的落魄女人。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见那些角色从哪里来。
空乘送来餐食时，谢棠还在追问医生洗手和穿手术衣的顺序。姜澈拆开湿巾，干脆伸出手给她示范：“进手术室以后，手不能随便垂下来，也不能碰没消毒的地方。你这场戏里一边戴手套一边扶眼镜，碰完就该重新换。”
“那眼镜往下掉怎么办？”
“让巡回护士帮忙，或者手术前就固定好。”
谢棠盯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依次交叠，动作熟练得不需要思考。她想起这双手在医院里握手术刀，也想起它昨晚在餐桌下替她捡过掉落的耳环，忽而问：“暂停手术以后，你会不会手生？”
“几天不会。”姜澈把湿巾丢开，“几个月就说不准。”
回答得平静，谢棠却听出了那句“几个月”背后的重量。她没有说调查一定很快结束，只把自己的餐盒往他那边推：“那趁没手生，再示范一遍。先吃饭，吃完继续。”
姜澈低头看见她特意留下的那份水果：“这也算员工餐？”
“算福利。”
“待遇突然变好，有点不安。”
“放心，回国从工资里扣。”
吃过东西，谢棠把餐盒往旁边挪了挪，重新摊开剧本。被指出的问题都记下来了，可不再演一遍，她心里还是没底。
“姜澈，走神也算工时？”她拿笔尾在他面前晃了晃。
“在评估甲方的学习能力，勉强能教。”
“那就把这场术前谈话再陪我过一遍。”
姜澈靠回椅背，认命地翻开下一页：“病人家属从哪句开始？”
抵达伦敦时，机场外正飘着细雨。冷风顺着出口灌进来，谢棠那件为了上镜挑的薄外套立刻显得毫无诚意。
她刚缩了一下肩，姜澈便解下围巾：“过来。”
“我不冷。”
话音还没落，深灰色羊绒已经绕上她颈侧。姜澈一手压住围巾末端，另一只手替她把卷在里面的长发拨出来，指背擦过下颌，凉得谢棠把后半句话忘了。
“怕你明天感冒，耽误发工资。”他说。
谢棠从围巾里抬起眼：“姜澈，你是不是非得把一句人话说得这么难听？”
“效果到了就行。”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打量他只剩衬衫和大衣的领口：“你不冷？”
“暂时死不了。”
“冷了就说，我还你。”
“先存你那儿。”他接过她的行李箱，“利息回国再算。”
谢棠跟上去，嘴上仍不肯认这笔利息：“借条都没有，你想得挺美。”
风从围巾外面擦过去，她缩了缩下巴，伸手压住围巾边缘。跟他算账归算账，这会儿她实在舍不得还。
“围巾在你身上，算抵押物。”
“姜主任，你对抵押的理解是不是跟医学一样，全靠自己解释？”
“医学不归我解释。”他替她挡住迎面的风，“这条归我。”
姜澈没提醒她，酒店附近就有卖围巾的店。他只觉得那抹灰色衬在她颈间，比留在自己身上顺眼。
办完入住已经接近晚上十点。谢棠洗去一路风尘，换了件宽松针织衫，又敲开隔壁房门，把姜澈连同剧本一起请了过来。
“最后一场。”她说，“演完放你下班。”
姜澈扫了一眼墙上的钟：“你说这句话的可信度，跟保证手术百分之百成功差不多。”
“医生不能保证，我可以。”
“资本家果然比医学大胆。”
这是一场术前谈话。姜澈扮演病人丈夫，按照剧本问：“医生，我太太会不会死？”
谢棠没有立刻接台词。她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手里的病历却被攥出一道浅痕。那双眼里有疲惫，也有不肯回避的郑重。
“我不能向您保证结果。”
她停了停，给对面的人留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但只要还有机会，我们就不会放弃。”
姜澈一时没有翻页。他说过很多次相似的话，却从没想过自己站在家属的位置听见时，会是什么滋味。谢棠没有把医生演成无所不能的人，她只是让那个角色在明知可能失败的时候，仍然愿意负责。
“怎么样？”她从角色里退出来，眼睛重新亮起来，“姜老师，给句准话。”
“非常好。”
“这么痛快？”
“再挑毛病，我怕明天导演直接挖我去演。”
谢棠扬起下巴：“你这张脸勉强能当个病人家属。”
谢棠没有立刻结束排练，又把刚才那场戏换了三种处理：第一次更克制，第二次把疲惫放在停顿里，第三次则几乎不表现难过，只在合上病历时犹豫了一下。
这一回演完，她没急着从角色里抽身，手还按在合起的剧本上。姜澈也没有催，等她重新看过来，才听见她问：“你觉得哪一种更合适？说说理由。”
“第三种。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类似谈话，职业习惯会让她先完成该做的事。”姜澈翻回那一页，“情绪不是没有，只是不一定肯当着家属的面露出来。”
谢棠在第三版旁画了个圈：“跟你很像。”
姜澈抬眼：“我怎么了？”
“出事以后，所有人都问你调查、病历、流程，没人问你委不委屈。你也不说。”
她没再翻剧本。刚才的问题还能推给角色，这一句却已经问到他身上，姜澈看着她的笔停在纸边，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能解决问题？”
“不能。但可以让人知道。”她把笔放下，“知道和解决不是一回事，也都重要。”
姜澈与她对视片刻，伸手合上剧本：“所以今天真的到这儿。再继续，顾问要收心理咨询费。”
“你有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吗？”
“没有，专门骗你这种有钱人。”姜澈收起剧本，走到门口时又回身，“今晚别再练了。演员需要睡眠，顾问也需要。”
“知道了，姜主任。”
门在面前关上，他站在走廊里，却听见房内很快又响起谢棠压低的台词声。厚地毯吸去所有脚步，他没有立即离开，只隔着门无声地数到十。
第十秒，里面的人自己停了。
手机跟着震了一下。
【谢棠：真睡了。甲方说到做到。】
姜澈靠着墙回她：【门外都听见了。】
他看着聊天框，等来她的质问。
【谢棠：你怎么还没走？】
【姜澈：监督甲方履约。】
第二天清晨，谢棠下楼时，脖子上仍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姜澈已经替她点好咖啡，面前摊着昨晚的剧本。
她拉开椅子：“这么早？医院上班都没见你这么积极。”
“医院不包五星级酒店。”
排练进行到手术失败后的独处戏，谢棠问：“如果你真的尽了全力，病人还是没救回来，会怎么样？”
姜澈转着笔，没有用玩笑挡过去：“会难过，也会复盘。明知道已经尽力，还是会想有没有哪一步能做得更好。”
“然后呢？”
“然后去看下一个病人。”
窗外的雨落在玻璃上，谢棠低头看了会儿剧本。他这话短得甚至不像一句台词，她却没法再追问下去。难过还没过去，下一个病人已经来了。
她把剧本合上：“我在球馆说的话，今天也算数。该承担的责任不能躲，不属于你的，也别抢着往身上背。”
“谢老师安慰人还附带免责声明？”
“我这叫原则清楚。”
姜澈望着她，半晌才说：“谢谢。”
这两个字太认真，反而让谢棠先移开视线。她端起已经凉了一点的咖啡：“口头谢没用。下午陪我出去。”
“继续工作？”
“考察街景，找角色状态。”
“明白。”姜澈慢条斯理地把笔扣上，“公费约会。”
“谁跟你约会？”
“后半句没听清。”他起身拿外套，“第一句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