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理你了》是咖啡呦

9、第 9 章 甜蜜了

　　甜蜜了没几天。

　　谢迴有时候回想起来，觉得那几天跟偷来的一样。早上谢黯出门前会在玄关磨蹭半天，穿鞋穿三分钟，系个鞋带系两遍，非得等谢迴从厨房探出头来骂他“你再不走迟到了”，他才拉开门，临走还要回头撂一句“晚上别做饭，我带你出去吃”。晚上回来也是，进门先找谢迴在哪儿，找到了就黏过去，要么从后面搂一把腰，要么经过的时候顺手捏一下后颈，把人弄得一激灵才心满意足地去换衣服。睡前更不用说了，谢迴的枕头从自己那屋搬到了主卧，两人挤在一床被子里，谢黯睡觉不老实，半夜总要翻过来把谢迴搂进怀里，有时候搂着搂着就亲上了，亲得迷迷糊糊的，亲完了又睡过去。谢迴有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后颈上多了个印子，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红红的一小块，气冲冲跑去质问谢黯是不是半夜咬他了。谢黯正刷牙呢，含着一嘴泡沫凑过来看了一眼，含含糊糊说了句“不小心嘬的”，漱了口又补一句“你当时也没醒，怪谁”，被谢迴拿拖鞋追着打了半个客厅。

　　那几天谢黯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连公司下属都感觉到了。谢迴有天下午去给他送落在家里的文件，在前台报名字的时候小姑娘眼睛亮亮地说“谢总今天心情特别好，早上还跟我们打招呼了，往常都跟没看见似的”。谢迴把文件递过去，没上楼，出了写字楼才低头笑了一下。

　　但好日子没过一个礼拜就出事了。

　　那天谢黯回来得晚，进门脸色就不对。谢迴正蹲在茶几旁边擦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站起来了。谢黯那个表情他太熟了——眉头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某个方向，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扯了扯领带，一句话没说就往卧室走。

　　“吃了没。”谢迴跟了两步。

　　“吃了。”

　　“你脸色不好。”

　　“累的。”谢黯头也没回，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没摔，就轻轻关上了。谢迴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轻关门比摔门还麻烦，摔门是发脾气，轻关门是憋着不让他进去。

　　他等了一会儿，没去敲门。转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牛奶搁门口了。你待会儿出来拿。”

　　里面没应声。谢迴把杯子放地上，回客厅继续擦地。擦完地又坐了会儿，把电视打开又关上，折腾到快十一点，那杯牛奶还在门口搁着，纹丝没动。他走过去把杯子端起来摸了摸，凉透了，倒掉重新热了一杯，又敲了敲门：“谢黯。你把牛奶喝了。有什么事你出来说。”

　　门开了。谢黯站在门口，换了睡衣，头发有点乱，脸色比刚才还差。他接过牛奶一口灌了，把空杯子往谢迴手里一塞：“行了。睡你的觉去。”

　　“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公司的事。”谢黯往后退了半步要关门。谢迴伸手把门挡住了。

　　“公司什么事。”

　　“说了你也不懂。”

　　“你说了我才懂。”

　　谢黯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里什么东西在翻涌，压着压着快压不住了。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促，嘴角提了一下就落回去了，没什么温度：“行。你想知道是吧。”他往屋里退了半步让开门，谢迴走了进去。谢黯把门推上了，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手插在裤兜里。

　　“今天我回老宅那边办点事。碰见我爸那个秘书了。姓赵的，就上回饭局那个。”谢黯声音平平的，“他跟我聊了几句，说我妈那案子，当年那个大卡车司机去年放出来了。”

　　谢迴愣了一下。谢黯他妈是车祸没的，他听过那个案子，雨天高速追尾，责任在卡车那边。他记得谢黯提过一次，就一次，喝完酒说的，说完就吐了。

　　“放出来就放出来。跟我没关系。”谢迴说。

　　“是没关系。本来我也没当回事。”谢黯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然后他跟我说，当年那个案子，处理得挺快的，赔偿款到得也快。他说他当时觉得有点奇怪，哪有那么顺利的，对方保险公司二话没说就赔了，案子也没怎么拖。”

　　谢迴听着，没插嘴。

　　“我回来查了查。”谢黯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递给谢迴。屏幕上是一封邮件，他爸公司的内部记录，时间戳是十几年前。谢迴凑过去看了两遍才看明白——当年那笔赔偿款，其实是他爸自己掏钱垫的。卡车司机那边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保险赔的那点远远不够。差额是他爸私下补上的。条件是，对方不要追究，不要上法庭，不要把事情闹大。

　　谢迴看完了把手机还给他。谢黯接过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谢黯问他。声音还是平的，但那个平法儿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你爸不想把事情闹大。”

　　“他为什么不想把事情闹大？”谢黯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他，“因为我妈出事那会儿，他正跟你妈在一起。那天晚上我妈开车从外地往回赶，是为什么？因为她说要回家。她为什么要回家？因为她知道家里有人了。”

　　谢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开夜车回来捉奸。”谢黯把话挑明了，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了，“雨天，高速，开太快了。如果那天晚上他不是跟你妈在一块儿，我妈根本不会上路。”

　　客厅的灯没开，卧室就床头一盏台灯亮着，昏黄昏黄的。谢迴站在那儿，脚底像被黏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他能说什么？他妈确实在那天晚上跟谢黯他爸在一起。这事儿他从小就知道了，他妈后来跟他说过好几回“当年对不起你哥”，说一回哭一回。他爸更不提，跟没这回事似的。

　　“谢黯——”他开口。

　　“你别说话。”谢黯抬手打断他，“你什么都别说。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你妈那张脸。你跟她长得太像了。”

　　谢迴闭了嘴。谢黯在屋里走了两圈，步子越来越快，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一脚踹在床头柜上，台灯晃了一下差点倒了。他骂了句脏话，踹完又站那儿不动了，背对着谢迴，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迴慢慢走过去。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没敢靠太近。谢黯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走。今晚别在我屋。”

　　“你——”

　　“我说你走。”谢黯转过身来，眼睛红了一圈，但没眼泪，就是红。他看着谢迴的脸，目光在他五官上扫了一遍，停在嘴角那颗痣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拇指按在那颗痣上，力气比平时重，按得谢迴嘴角的皮肉微微陷下去。

　　“你长这儿。你妈也长这儿。”谢黯把手收回去了，“我以前觉得挺好看的。现在看着膈应。”

　　谢迴往后退了一步。他没说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谢黯一眼：“牛奶还要不要。”

　　“不要了。”

　　“那我搁厨房了。你想喝自己热。”

　　“谢迴。”谢黯叫了他一声。

　　谢迴站在门口回头看他。谢黯站在台灯底下，半边脸亮半边脸暗，看着跟平时不太一样，年轻了好几岁似的，跟谢迴记忆里那个十六岁阴沉沉的少年重合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算了。关门。”

　　谢迴把门带上了。没走远，就蹲在走廊里，后背靠着墙。他蹲了大概五六分钟，听见里面又有动静了，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砰的一声，然后安静了。他站起来推开一条门缝看，谢黯坐在床沿上，脚边是个摔裂了的台灯底座。谢迴没进去，把门轻轻带上了，下楼去客厅坐着。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谢黯他妈给他发的微信，一长串语音，他点开听了第一条，他妈在那边哭哭啼啼地说“迴迴你跟黯黯说说，当年的事阿姨对不起他，但阿姨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妈妈会开车回来”。谢迴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没回。又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妈回了条：“你别给他发消息了。过阵子再说。”

　　他妈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这回没哭，声音小心翼翼的：“那你帮我跟黯黯道个歉。我不敢直接跟他说。”

　　谢迴回了个“嗯”，把手机扔一边了。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上楼去看了一眼，谢黯屋里灯关了，门底下没透光。他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没动静，不知道睡没睡。他回自己屋躺下了，床铺了好几天没人睡，被子冰凉，一股放久了的味道。他钻进被子里，翻了两个身，睡不着。后颈那块腺体有点发酸，大概是情绪波动闹的，劣性Alpha就这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跟着犯毛病。他摸了一下后颈，想起前几天谢黯搂着他睡觉的时候，手总搁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揉。

　　他把被子蒙头盖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煮了粥，蒸了包子，还炒了个蛋。谢黯一般七点半出门，今天七点四十了卧室门还没开。谢迴去敲了敲门：“早饭好了。你上班要迟到了。”

　　里面窸窸窣窣了一阵，门开了。谢黯换了衬衫西裤，头发也打理了，就是脸色还差，眼底青了一圈，一看就没睡好。他看了谢迴一眼，视线碰了一下就挪开了，嗯了一声下楼吃早饭。谢迴跟他一块儿下去，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得只有喝粥的声音。谢黯把一碗粥喝完了，包子吃了俩，站起来拿外套和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才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完整的话：“今晚我不回来吃。”

　　“加班？”

　　“嗯。有个项目要赶。”谢黯换好了鞋，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停，没回头，“你晚上锁好门。别等我。”

　　门关上了。谢迴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副用过的碗筷，拿过来叠在自己碗里，端去厨房洗了。水龙头开得哗哗响，他搓着碗沿上一小块焦痕，搓了半天没搓掉，手劲儿越来越大，最后把碗往水槽里一搁，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

　　晚上谢黯果然没回来。九点多谢迴给他发了条消息问吃没吃，没回。十点又发了一条问几点回，也没回。十一点他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好几声，谢黯接了，那边背景音嘈杂得很，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听着像在外面喝酒。

　　“在哪儿呢。”谢迴问。

　　“外面。有事？”

　　“你几点回。”

　　“不知道。你先睡。”谢黯那边有人喊他名字，他捂着话筒应了一声，回头跟谢迴说了句“挂了”就真挂了。谢迴听着忙音，把手机搁茶几上，靠在沙发里没动。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

　　快一点的时候门响了。谢黯回来了，自己开的门，开得很顺利，没醉到找不着锁孔的程度。谢迴从沙发上坐起来，看见他换鞋的动作还算稳当，身上酒味不小但没到烂醉的地步。谢黯换了鞋往里走，看见他在沙发上，脚步停了一下。

　　“没睡？”

　　“等你。”

　　“我说了让你先睡。”谢黯语气有点冲，但冲完又压下去了，搓了把脸，“行了。我回来了。你去睡。”

　　“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谢黯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酒气混着苦橙朗姆的信息素扑过来，浓得呛人。他盯着谢迴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捏了他下巴一下，力道不轻，把谢迴的脸抬起来对着光。他弯下腰凑近了看，视线在谢迴眉眼之间来回扫，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跟你妈真像。”谢黯说，嗓子哑着，“尤其是眼睛。”

　　谢迴没挣开，也没说话。

　　谢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松开手直起身，退了两步。“算了。我去睡了。”他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扶着栏杆回头看他，“你明天回你妈那边住两天。”

　　谢迴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你回去住两天。我这两天不想看见你。”

　　谢迴站在客厅里，仰着头看他。谢黯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整个人被走廊灯照得半明半暗的。他的表情说不上凶，也说不上冷，就是疲惫，累透了的那种。

　　“谢黯。”谢迴叫了他一声。

　　“叫哥。”

　　“……哥。”谢迴咽了口气，“你能不能别每次一有事就把我往外推。”

　　谢黯没说话。他站在楼梯上看了谢迴好一会儿，最后移开了视线，声音闷闷的：“就两天。我缓缓。缓完了我去接你。”

　　谢迴没再犟。他点了点头：“行。我明天走。”

　　谢黯上楼去了。谢迴听见他回了卧室，门关上了。他在沙发上又坐了会儿，把电视关了，把茶几上谢黯随手扔的车钥匙收进玄关的钥匙盘里，把歪了的鞋摆正。做完这些他关了灯上楼，经过主卧门口没停，回了自己那屋。躺下之前他给谢黯发了条消息：「冰箱里有饺子，你自己煮。别吃外卖。」

　　发完他把手机搁枕头边上，面朝墙躺着。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谢黯回了一个字：「嗯。」

　　谢迴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底下，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