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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谢迴第 ...

  •   谢迴第一次见谢黯,是十二岁那年的暑假。

      他爸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把他从外婆家接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问了句“晕不晕车”。谢迴说不晕,然后就盯着窗外看了一路。他爸把他带到一个陌生的小区,敲开一扇防盗门,门后站了个阿姨,笑眯眯地接过他书包说“这就是迴迴吧”,又回头喊:“谢黯!出来,弟弟来了。”

      谢迴站在门口,看着他爸那个热络劲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阿姨不是他爸的同事或者朋友。他爸把手搭在阿姨腰上,动作自然得很,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谢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谢迴的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真高。十六岁的谢黯已经快一米八了,瘦,肩胛骨在T恤底下支棱出两块棱角,头发有点长,挡着眼睛,整个人阴沉沉的。他靠在走廊墙边看了谢迴一眼,那一眼冷得谢迴后脊梁发紧,像被什么动物盯上了。

      “进来吧。”谢黯说了这两个字就转身走了,全程没笑。

      后来他才知道,谢黯他妈三个月前刚没的。车祸,雨天路滑,大卡车追尾。谢迴他爸和谢黯他妈那会儿还没领证,但谢迴他妈已经住进谢家小半年了。也就是说,谢黯他妈躺医院抢救那会儿,他爸在陪谢迴他妈挑窗帘。

      谢迴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已经住进谢家了。是他偷听谢黯跟他爸吵架听来的。谢黯嗓子都吼劈了:“我妈还没凉透呢你就把人领家来了?你让她怎么想?啊?我妈怎么想?”他爸低声说了句什么,谢黯就砸了个杯子,摔门走了。

      那天晚上谢迴缩在客房里没敢出来。客房原来是谢黯的书房,为了给他腾地方临时改的,书架搬走的时候还留着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墙皮。他躺在窄床上盯着那块印子,心想,我把他的房间占了。

      从那以后他就很小心。走路踮着脚,吃饭不敢出声,用完马桶盖一定放下来,洗手台上溅了水立刻擦掉。谢黯不跟他说话,他就也不主动开口。两人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大半个月,对话不超过二十句。直到有天早上谢迴起晚了,手忙脚乱往学校赶,在玄关撞上谢黯。他书包带子没扣好,一弯腰东西撒了一地,笔盒摔开了,圆珠笔滚到谢黯脚边。

      谢迴蹲下去捡,谢黯站着看了他两秒,弯腰把那支笔捡起来递给他。谢迴抬头接的时候冲他抿嘴笑了一下——他紧张的时候就会笑,条件反射,控制不住。

      谢黯愣了一下。就那么两秒,盯着他嘴角那颗小痣,面无表情地把笔往他怀里一塞,拉开门走了。

      后来谢迴翻谢黯日记,看到那天写的:“谢迴冲我笑了。我想,要是他是我一个人的就好了。”他当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叫“他一个人的”?他是他爸的儿子,他妈的儿子,怎么就成了谢黯一个人的了?

      再后来他慢慢品出味儿来了。谢黯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看他爸,是恨;看他妈,是嫌恶;看外人,是懒得搭理。唯独看谢迴的时候,那眼神里除了恨和嫌恶,还掺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像甜腻的饮料洒在桌上没擦干净,干了以后粘手。

      谢迴十四岁那年,谢黯高考完了在家闲得长毛,天天打游戏到半夜。有天谢迴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谢黯房间门口,门没关严,里头亮着屏幕光。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谢黯叼着根烟在打boss,屏幕上刀光剑影的,谢黯操作快得手指带残影。谢迴看了几秒刚想走,谢黯头也没回说了句:“进来。把门关上。”

      谢迴进去了。谢黯让他坐床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他对面,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烟抽完了摁灭在易拉罐里,又点了一根。谢迴被烟呛得咳了两声,谢黯就把窗户推开了,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冻得谢迴直哆嗦。

      “冷你不会披件衣服?”谢黯瞪他。

      “我没带衣服过来。”

      谢黯把自己身上那件校服外套脱了扔给他:“披着。”谢迴接过来裹上,一股子烟味和洗衣粉味,还有谢黯身上那股苦橙朗姆的信息素,盖在他身上跟毯子似的。谢黯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你学习怎么样。”

      “还……还行。”

      “年级多少名。”

      “前十吧。”

      “前十就前十,什么叫前十吧?”谢黯皱着眉,“下回考试考进前五。考不进别回来了。”

      谢迴心里骂他神经病,嘴上嗯了一声。后来他还真考进了前五。谢黯看了一眼成绩单,哼了一声说“勉强凑合”,然后把那张成绩单折好夹进书里了。谢迴看见他夹的,那本书是《百年孤独》,马尔克斯的,后来再也没翻开过,就一直搁书架最上层。

      再往后的事儿谢迴不太愿意想。他十九岁那年,谢黯大四,在外面喝了酒回来,进门把他堵在玄关,掐着他下巴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招人疼的”。谢迴没听懂他什么意思,挣了一下没挣开,谢黯就把他摁墙上了。苦橙朗姆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压下来,Alpha对Alpha本来就不该靠这么近,谢迴后颈的腺体跟被烫了一样疼,眼泪差点下来。他叫了声“哥”,谢黯松了点劲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拽进房间了……

      那天晚上之后,谢迴有整整一个礼拜没跟谢黯说话。谢黯也没跟他说话。两人在一个屋檐下进出,跟陌生人似的。第八天谢黯下班回来,往他桌上放了盒药膏,治挫伤的那种。谢迴后颈被他咬破了皮,结痂的时候痒得厉害,他偷偷挠了好几回。谢黯估计是看见了。

      药膏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就俩字:「抹药。」

      谢迴把纸条揉成团扔垃圾桶了。药膏没扔,晚上洗完澡对着镜子抹了。谢黯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歪着脖子够后颈,够不着,急得龇牙咧嘴。谢黯看了他两秒,走过来把药膏从他手里抽走,挤了一截在指头上,往他后颈抹。

      谢迴整个人僵了。谢黯手指头凉,抹得倒是仔细,把结痂那一片都涂匀了,还轻轻按了按周围肿起来的腺体。谢迴疼得嘶了一声,谢黯就松了手劲儿,低着嗓子说了句“别动,快好了”。

      “你……”谢迴憋了半天,“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喝酒以后那样。”

      谢黯沉默了一会儿,拧上药膏盖子放桌上,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搬出去住吧。我给你找房子。”

      谢迴当时懵了。他以为谢黯要赶他走,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硬是咬着牙问了句:“我爸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跟他交代什么?你成年了想搬出去住他管得着吗?”谢黯拉开门,“我明天下班回来看见你还在这儿,我就把你东西扔出去。”

      谢迴那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琢磨自己哪里又惹他了。第二天请了半天假找房,下午回来收拾东西。谢黯下班进门看见他蹲地上往箱子里叠衣服,脸色一下就变了,走过来一脚把箱子踢翻了。

      “你他妈还真搬?”

      谢迴蹲地上仰头看他,一脸茫然:“不是你说……”

      “我说什么了?我说让你搬你就搬?你怎么这么听话?”谢黯胸口起伏得厉害,半天憋出一句,“我昨天喝多了,放屁的。你耳朵聋了当没听见不行?”

      谢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谢黯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片,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谢迴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重新叠,嘟囔了句:“到底搬不搬,你给个准话。”

      “搬个屁。老实待着。”谢黯踢了踢他箱子,“把你东西放回去。晚上我做饭,你别进厨房。”

      那天晚上谢黯做的饭,三菜一汤,有两个菜咸了,但谢迴没吭声全吃了。谢黯坐对面看着他吃,忽然问了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谢迴差点被饭噎死。他灌了口水,含含糊糊说没有。

      “那以后有了呢?搬出去跟他住?”

      谢迴想了想,说:“再说吧。”

      谢黯又不高兴了,撂了筷子说“爱吃不吃”,起身回屋了。谢迴看着一桌子菜,心想这人怎么一天天的跟更年期似的。他叹了口气,把剩菜收进冰箱,洗碗的时候听见谢黯屋里放歌,放的是《味道》,古早的那首老掉牙歌。

      “我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

      谢迴把水龙头关小了听了两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现在回想起来,谢黯那会儿可能就不太对劲了。但他那会儿太小,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谁会对同父异母的弟弟有那种念头啊?神经病吧。

      可谢黯就是神经病。谢迴一直都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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