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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有冬天的岛 许给他的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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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四日傍晚,我拉窗帘的时候,掉下来一只挂钩。
许青舟听见响动,转头问怎么了。我捡起挂钩,踮脚重新挂好窗帘,两边重叠着掖严。窗外的雾已经漫过江对面的山腰,楼下卖卤菜的推车亮着一团灯。灯底下有人拿塑料袋,搓开,袋口吹鼓了又瘪下去。
我关掉顶灯,按亮床头的水波灯。
蓝光先落在柜门上。我搬开挡着它的纸巾盒,调高灯头,光爬上墙,漫到天花板。一块翘起的墙皮投出细黑的影子。
许青舟仰脸看着,拿手指比了比,说那里是岸。
“哪有这么小的岸。”
“岛。”他改口,“岛就能小一点。”
灯四十多块钱,遥控器只用了两次就坏了。调颜色得按灯座,红绿蓝轮着来,按过头了便又从红的开始。他不喜欢红的,我一按错,他就皱眉,嫌像过年,催我快换。我按回蓝色,水纹又浮上了天花板。
他拍了拍枕头旁边。
我重新支稳他背后的垫子,从侧面挨过去,让他靠着我。管子要绕到枕头外头,不能压,我顺手理好了。许青舟等我忙完,才将手搭在我腰上,掌心贴着衣料。
“现在到哪里了?”
“大西洋。”
他问怎么跑这儿来了。我望着天花板,说那边暖和。
角落里的旧油汀轻响了一声。他将头往我肩窝里缩,嘴角动了动,没有拆我的台。
我给他讲前面有个岛,天亮就能看见,岛上没有冬天,衣服晒出去一个钟头就干了。他问那里的人吃什么,我说鱼。他说又是鱼,昨天也吃鱼。我临时加上烤土豆,他想了想,说行,但他不喜欢土豆丝。
我笑他挑剔,钱都交船票了,吃饭不能再挑了。
他摸索到我的口袋,手伸进去,碰着一张皱纸。买菜的收据被他抽出来,折成小块,放在我掌心。
“先欠着吧。”
我把收据夹在床头柜的缝里。他满意了,手缩回被子,喘了一会儿。我又说桅杆上有只海鸥,在那里歇脚,浑身都是白色的,只有脚是黄。他问能不能带走,我说人家也要回家。他就说,那明天也给它留点土豆吧。
这些话编起来很费劲。我见过的鸟,大半停在电线上,吃的东西也轮不到我管。
许青舟听着,光落到他脸上,眼睛闭上了。我刚停下,他又睁眼催我。
我问要不要听听海的声音。他嫌上次声音太响,浪涌起来,连我说什么都听不见。我在手机上把声音调到最小,放到枕边,他摇头。我关掉声音,他才点头,又推开手机,将我的手拉来搁在枕边,自己的手盖了上去。
那一块皮肤很快暖和起来。
我知道那个没有冬天的岛从哪里来。
他曾经反复讲起大学宿舍楼下的一场雨,讲起沈浔撑伞来接他,伞沿一直滴水,沈浔的衬衫湿了大半。
那天沈浔说,等毕业了、工作了、攒了钱,买两张船票,带他去海上过冬。那时的他们倒是不怎么在意戒指,但蜜月总得过一次。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不需要什么永恒,只需要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许青舟提起这件事时,总会把岛的名字念得很轻,像背一个怕记错的生词。后来他不念名字了,只记着那座岛上没有冬天。他说起来,声音里有一种我不敢接近的高兴,仿佛只要存够船票钱,他那颗坏掉的心脏就能留在岸上,被他抛往脑后。
沈浔可真会说啊。那时的许青舟从宿舍楼走到食堂都要歇两回,他站在楼下,给他许诺了半个地球。
许青舟的床头有本旅行册,是银行送的,封面印着一艘白船。许青舟翻过几次,后来拿来垫水杯。册子受潮,纸页涨起来,摊不平了。六月以后,沈浔留在这屋里的东西,最体面的一件就是它。
“你怎么又不说了?”
我抬手摸了摸许青舟的额头。“让你歇口气。”
“我又没说话。”
我只好继续往下编。船底有鱼,灯一照,银色的,成群往旁边散。他想看,我指着天花板上最亮的那块光给他看。灯的镜片转得不匀,波纹到了那里就卡住,随后晃过去。他抬起手,光从他的指缝里漏下来,在被子上缩成几个小点。
“太高了。”他说。
我握住他的手腕,托着往上够,够不着。手举久了,他先累了,腕子软下来,我托着他的手落回胸前。他的指甲在室内蓝光的光线里白得发亮,指端圆鼓鼓的,搁在我的手上,像戴错了尺寸。
我低头亲他额角。他没有躲,反而抬起下巴,让那个吻往下挪到眼尾。我碰过去时,他闭紧眼睛,眼皮在我唇底颤着。
“今天是几天了?”他问。
我报了十二月四号。他摇头,问的是我们出来几天了。
“四十八天了。”
他在被子下面动了动脚,冰凉的摩挲着我的小腿。
“蜜月怎么这么长。”
我问他是不是腻歪了。他摇头,脸蹭着我的肩膀,停住了。我说:“那我慢点开。”
我把下巴抵在他发顶。头发才洗过两天,贴着头皮,还带着洗发膏的味道。我希望他再问一次,还可以开多久。这样我就能说很久,说一整夜,说到窗外天亮。他却没有问,听着制氧机的水泡声,把一根手指塞进我的指缝。
重庆县城的冬天,就算是关紧门窗拉好窗帘,屋里也要穿厚袜子。白天晒出去的毛巾,入夜收回来比原先还潮。许青舟很久没下过楼了,上次去医院,下到第二层楼梯平台便要坐下,嘴唇发青,抬手示意再等等。从这栋楼到江边,走得快只要十来分钟。那天我们连江都没有见到。
可屋顶这片海,他只要睁眼就能看。
他忽然说想拿东西。我托着他转过去,拉开床头柜下层的抽屉。纸盒比前几天又多了一张。他挑了最上面一张,我以为他要折船,已经伸手去拿,他却将卡纸贴到自己胸前,护住了。
我问还折不折。他说压平才能收,贴得更紧了。
“我想做个漂流瓶,写上字,放到瓶子里,扔到海里。”
“那得找个装得下的瓶子。”
许青舟看着我,皱起眉头。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先写吧,瓶子之后再找。”
他笑了,把卡纸搁在膝头,从抽屉里找出铅笔。笔太短,握着费劲,我说拿长的来,他不肯,说这支顺手。他低着头写字,胸口挤着被子。我找了旅行册垫在底下,举到他面前。他却推我的手,要我转过去,说我看着他就写不成。
我转身去厨房洗碗。水声盖住了屋里的动静。我关小水龙头,侧耳听,听见他挪动东西,抽屉关上,再叫我。
“沈浔。”
我擦了手就回去。
他已经把纸盒收好,铅笔搁回抽屉,抱着被子看我。“等我们攒满一百个,就能靠岸了,是不是?”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点头。
“是。快了。”
他招手让我过去。我挨着坐下,他的手在被子里找着我的手,找到以后又嫌我凉,拉到衣摆下,按在自己肚子上。我往外抽,他不让,隔着衣服压住我的手背。那里暖,腹部跟着呼吸一起一落。
我俯身亲他的头发,一只手绕过去扶稳他的肩。他在我怀里挪动,说船晃。我把两条腿抵住床沿,身子停下来,他也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就这样吧。”
我依着他,连腿麻了也不想换姿势。
天花板上的那片岸,每转到我们头顶,就在他的睫毛上暗下去。